郭世纯抬眼打量:“你是此地本地人?”
“回老爷,小人家居山后黄石村,世代狩猎耕山,乃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口音地道,应答从容。
“黄石村离此地多远?”
“翻过眼前山岭,再行十余里便是。”
“那黄石溪离村落远近如何?”
“近在村外。”汉子从容应答,“黄石溪源自深山,水色清冽,只是两岸山高林密,山道崎岖难行。”
郭世纯颔首直言:“我等赴池州赴任,恰要途经黄石溪,不知前路可好行走?”
汉子眸光微闪,压低话音:“老爷若过黄石溪,务必多加小心。”
“此话怎讲?”
“那一带向来不宁。”汉子语声压低,“去年冬日,一队商旅途经此地,连人带货尽数遭劫,十几人无一幸免。官府追查数月,终究毫无线索。”
郭世纯神色平淡,并不放在心上:“官府查无踪迹,不过是小股毛贼藏匿深山罢了。若真是大股匪寇作乱,朝廷岂会坐视不理,早该派兵清剿。”
汉子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转瞬掩去,只缓缓劝道:“老爷所言有理。只是山林幽深,隐匿数十人轻而易举,行路带眷携重,还是谨慎为上。”
柳婉凝自始至终默默旁观,目光不离此人。她越看越疑心:山野猎户本该言语粗疏、举止局促,此人却谈吐有度、条理清晰,进退有礼,全然不似乡野粗人。更令她警觉的是,他看似恭顺,眼底却藏着审视,暗中打量车马行囊,目光深处隐有贪婪,如猎手窥伺猎物。
“这位大哥,除了进山狩猎,往日可曾做过别的营生?”柳婉凝忽然开口。
汉子转头对视,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随即从容作答:“夫人说笑了,小人世代靠山为生,别无他业。”
“那你可识得文字?”
汉子微微一怔,随即淡然笑道:“夫人好眼力。年少曾入私塾读了两年粗浅诗书,略识几字,算不上读书人。”
柳婉凝还要再问,郭世纯已然不耐出声:“夫人何必对一介山野猎户再三盘问?让他自去角落歇息便可。”
随即对汉子挥手:“你自去殿角安身,静待雨停无妨。”
“多谢老爷宽待。”汉子再度抱拳,缓步退至殿隅落座。
柳婉凝目送他落座,一眼便看出他所选位置极有心机:既能尽收殿内动静,又紧邻庙门,一旦有变,可即刻抽身进退。
这一刻,她心底疑窦已定:此人绝非普通猎户,必是别有图谋。
夜深雨密,用过晚膳,雨势依旧滂沱。郭世纯决意连夜留庙,吩咐护卫分班轮守,其余人各自休憩。
柳婉凝搂着幼子倚墙静坐,毫无睡意。她余光始终留意那名汉子,见他背靠廊柱闭目养神,看似安睡,双耳却时时轻颤,片刻不停察听周遭动静;每隔一阵,便微睁双目,悄然扫视殿内,警觉之强,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
夜半时分,雨势稍敛。那汉子陡然睁眼,悄无声息起身,脚步轻缓如猫,径直向庙门走去。柳婉凝阖眼佯装熟睡,透过睫缝暗中观察。只见他在门口稍作驻足,回头扫了殿内一眼,随即闪身没入雨夜深处。
几乎同一时刻,守夜护卫中一人悄然起身,紧随其后潜行而出。
此人正是郭世纯重金聘请的贴身护卫赵虎。他出身镖局,武艺精熟,阅历丰厚,早已暗觉猎户形迹可疑,此刻见他深夜私出,当即悄然尾随,探查虚实。
柳婉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不安愈发沉重。
约莫一炷香时辰,赵虎浑身湿淋淋折返,径直走到郭世纯身旁,俯身低声唤道:“老爷,快醒醒,出事了。”
郭世纯睡意正浓,被扰醒后满心不悦:“何事深夜喧哗?”
“那名猎户,根本不是常人,乃是匪寇探子!”赵虎语声凝重,“属下尾随其后,见他在庙后林间与数名蒙面人私会接头。隐在暗处听得几句,有‘肥羊’‘合围’‘等信号动手’之语,分明早已盯上咱们队伍。”
郭世纯瞬间惊醒,脸色骤变:“当真?”
“千真万确。”赵虎沉声再道,“此地已是匪人布下的圈套,万万不可久留。方才林间暗处影影绰绰,露头的便有十几人,暗中埋伏只怕更多,绝非小股毛贼。”
郭世纯方才的自持傲气瞬间消散,心底慌乱四起:“那如今该如何处置?”
“唯有连夜动身,即刻撤离。”赵虎当机立断,“趁他们尚未完全合围,我们连夜赶路,天亮前赶赴前方集镇。镇上有巡检司驻兵,匪寇不敢在官兵近旁妄动,方能保全家眷平安。”
“说得是,即刻动身!”郭世纯慌忙起身,即刻传令,“唤醒所有人,收拾行装,即刻启程,片刻不得耽搁。”
荒庙之内顿时一片忙乱。仆役仓促起身收拾行囊,孩童被惊醒啼哭不止,护卫迅速整备兵器马匹。人人神色惶然,再无半分安闲。柳婉凝面色惨白,紧抱幼子,默然不语,心底只剩沉沉忧虑。
不足半个时辰,队伍冒雨再度登程。
雨势虽缓,山路却经暴雨冲刷,泥泞湿滑,步步难行。车轮屡屡陷入泥淖,众人合力推拉方得前行。护卫举着火把在前引路,火光在风雨中摇曳明灭,映照两侧树影幢幢,如鬼魅张牙舞爪,行路之人无不心头紧绷。
郭世纯骑马在前,衣衫尽湿,狼狈不堪。他频频回头后顾,唯恐身后山林有匪众追袭,心神一刻不敢放松。
“赵虎,后方可有尾随踪迹?”他低声急问。
赵虎回望沉沉夜色,摇头道:“雨夜视线难及,看不真切。只能全速赶路,务必在天明前赶至集镇。”
队伍不敢稍歇,在泥泞山道上艰难跋涉。行约一个时辰,前方现出一座木桥。桥面狭窄,仅容单车通行,桥下溪水因暴雨暴涨,水流湍急咆哮,声势骇人。
“老爷,属下先带几人过桥探路,确认无碍再请队伍通行。”赵虎领人谨慎过桥,在对岸山林仔细巡查一番,随即折返禀道:“桥面稳固,前路暂无异常,可以通行。”
队伍依次上桥。马车逐辆缓慢而行,桥板湿滑,马蹄频频打滑,车夫屏息凝神,唯恐失足坠河。队伍行至桥身中段,前后车马悬于河面,进退两难之际,一声尖锐哨音骤然刺破雨夜长空。
哨声方落,四周山林瞬间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连绵成片,将木桥与整支队伍团团围困,无路可退。
“不好!中埋伏了!”赵虎厉声喝喊,立刻拔刀护在郭世纯身前。
郭世纯惊得魂飞魄散,身形一晃,险些坠下马背。他颤栗环顾,漫山火把林立,黑影密布,不知匪寇究竟有多少人,一时之间惊骇失语。
此时对面山头响起一道洪亮喊声:“前方可是新任池州郭知府大人?我等乃池州府官兵,奉前任张知府之命,在此迎候,护送大人入城!”
郭世纯闻言,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顿时松了一口气,即刻催马上前:“本官正是郭世纯。尔等隶属哪一营汛?”
火把向两侧分开,一名身着把总服饰的军官策马而出,上前抱拳行礼:“卑职池州把总刘彪,奉张知府将令,在此恭候多日,专程护送府台大人进城。雨夜列阵惊扰,还望大人海涵。”
郭世纯又惊又喜,连连感慨前任知府体恤周全,只待入城便登门拜谢。
车中柳婉凝听得对话,却半点心安也无,反而疑云丛生。她悄悄掀开车帘,借着火光细看这群“官兵”:
众人衣着杂乱不一,少数披着破旧号衣,多是寻常便服;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刀枪棍棒、农具柴刀混杂一处,全无官军规整气象。更诡异的是,众人嘴上说着迎候上官,眼底却毫无恭谨敬畏,反倒个个凶光外露,目光贪婪地紧盯车马行囊,毫不掩饰觊觎之心。
“老爷,切莫轻信,他们绝非官兵!”柳婉凝急声想要提醒。
可风雨嘈杂,人声纷扰,她的呼声被轻易淹没。郭世纯满心以为遇上接应官兵,早已放下戒心,全然不曾察觉周遭异样。
“刘把总,请前方引路。”郭世纯催马便要跟上。
队伍紧随其后,一步步向着匪寇设下的罗网行去。
柳婉凝看得真切,心底一片冰凉。她已然明白:眼前这名自称刘彪的把总,正是方才入庙避雨的那名猎户所假扮;山林间密布的所谓“官兵”,皆是王啸山手下匪众伪装。
真正的池州府官兵,自始至终,从未踏足这片风雨深山。
古道沉沉,风雨未歇。一场潜藏已久的凶险,已然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