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落层峦,暮色吞尽天光,皖南黄石溪古道瞬间被浓黑密林裹挟。
山风穿谷而来,裹挟着溪涧湿冷的阴气,掠过崖畔古松,枝桠摇曳呜咽,如怨魂低泣。官道蜿蜒曲折,一侧是壁立千仞的陡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溪壑,路面狭窄逼仄,仅容单车通行。郭世纯一行六十余人的赴任队伍,被卡在山道险弯之间,前后脱节,首尾难顾。
队伍前方两盏白纸灯笼昏黄摇曳,只能照见身前数尺土路,再往深处,便是无边死寂的幽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候吞噬生灵。
官轿之内,新科池州知府郭世纯端坐其间,锦缎官服衬着他书生白面,眉宇间仍带着金榜题名、奉旨赴任的自得傲气。只是此刻,周遭阴森荒寂的氛围,让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怯意。
贴身管家郭忠勒马靠近轿檐,压低嗓音恳切劝谏:“大人,黄石溪素来盗匪横行,此刻夜色四合,山道湿滑凶险。不如暂且寻山坳暂歇,待明日晨光破晓再行赶路,稳妥为上。”
郭世纯心头本有几分惶然,可转念便放不下身段颜面。他乃康熙三年二甲进士,朝廷钦授四品知府,堂堂正途命官,怎可因山野风声便畏缩不前?再者吏部限定到任时日,稍有延误,便落得怠惰赴任的口实,于仕途有碍。
他强压心慌,隔着轿帘沉声呵斥:“荒唐!如今海内初定,江南早已归治,何来猖獗匪寇?不过是山野夜静,风声扰人罢了。休得妄自惊扰,传令下去,速速赶路,尽早抵达池州驿站歇息。”
郭忠知晓大人清高执拗,再劝无益,只得摇头轻叹,回身催促队伍加紧行进。
队伍人心本就惶惶,经此一说,只得硬着头皮移步。护卫按刀戒备,仆役紧挑行囊,女眷孩童蜷缩在马车之内,屏气敛息,只余车轮碾石的咯吱声、马蹄踏泥的哒哒声,在死寂山林里格外刺耳。
柳婉凝抱着三岁幼子郭承安,静坐车中。她出身书香名门,温婉聪慧,心思远比郭世纯通透。自入黄石溪地界,她便心绪不宁,眼皮跳个不停,总觉这静谧山道之下,暗藏灭顶危机。她轻轻拍抚怀中安睡的孩儿,眸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沉沉密林,秀眉紧蹙,满心不安如潮水翻涌。
就在队伍行至古道最险隘处,骤然一声尖锐呼哨划破长夜,凌厉刺耳,直贯山林!
哨音未落,两侧密林中黑影乍现!三十余名蒙面悍匪身着劲装、面遮黑巾,只露一双双凶戾冷冽的眼眸,手持钢刀阔斧,自高坡纵身跃下,落地悄无声息。转瞬之间便封锁山道前后,将整支赴任队伍团团围困,密不透风,插翅难飞。
“堵死路口,尽数围杀!劫尽财货,不留活口!”
一声沉厉喝令响彻山谷,中气十足,自带慑人煞气,正是匪首王啸山。
悍匪们闻声而动,如猛虎下山,挥刀直冲队伍而来。随行八名护卫皆是郭世纯家乡精壮汉子,虽略通拳脚,可平日只做仪仗护卫,何曾见过这般亡命厮杀的阵仗?仓促间提刀格挡,瞬间便与悍匪缠斗在一起。
王啸山身形挺拔挺拔,手握一柄阔背砍刀,刀光寒冽逼人。他本是落第秀才,遭官绅构陷革去功名,被逼落草,身手利落,杀伐果决。只见他身形一晃,欺身直入,手起刀落间,一名护卫未及呼救,便颈间血溅,轰然倒地。
其余护卫见状心惊胆裂,勉强招架,却根本不是常年山林搏杀的悍匪对手。不过十余呼吸之间,八名护卫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人幸免。
温热的鲜血染红黄泥古道,顺着沟壑渗入泥土,又缓缓淌入溪涧,将清冽的黄石溪水染出淡淡猩红。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压过山林腐叶的气息,刺鼻难耐。
仆役、杂役们何曾见过这般惨烈屠戮,瞬间崩溃。有人瘫坐泥地瑟瑟发抖,有人弃械狂奔想要逃命,却被堵截的匪徒挥刀斩杀。哭嚎声、求饶声、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交织一片,荒寂古道沦为人间炼狱。
官轿内的郭世纯,初闻哨音已是浑身僵冷,待听见外面惨叫连天、杀伐四起,顿时魂飞魄散。他寒窗苦读半生,只会舞文弄墨,连杀鸡都不忍相看,骤然直面刀光血影,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打颤,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轿帘被混乱撕裂,他再也撑不住体面,连滚带爬跌出官轿。乌纱帽滚落泥沼,发髻散乱不整,崭新官服沾满尘土血渍,狼狈不堪。他双腿发软跪地匍匐,径直爬到王啸山脚边,死死抱住其双膝,额头不住磕碰泥地,涕泪横流,全无半分朝廷命官的风骨。
“好汉饶命!草民乃是新任池州知府郭世纯!身上金银绸缎、行囊财货尽数奉上,分文不取!只求好汉高抬贵手,饶我全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