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立下重誓,到任之后绝不追查此事,绝不派兵围剿山林!只求留我一条生路!”
他语无伦次,磕头不止,额头很快磕破渗血,模样卑微又狼狈。
周遭匪徒见状,皆低声嗤笑。世人都说朝廷命官风骨凛然,眼前这二甲进士、四品知府,竟懦弱贪生至此,实在令人不齿。
王啸山垂眸看着脚下跪地乞怜的郭世纯,眼底满是鄙夷与冷寂。他半生饱读圣贤书,本欲为官为民,却遭官场黑暗碾压,落草山林。如今眼见朝廷派来治理池州的父母官,竟是这般庸碌懦弱、只顾私己之辈,心中只剩满腔愤懑。
这般无骨无为之官,若真入主池州府衙,只会庸政误民、任由劣绅胥吏盘剥百姓,于地方无益,于苍生无福。
他冷声开口,声如寒石:“你身为科考进士、朝廷知府,身负一方百姓生计,赴任之时满载辎重财货,只顾自身荣华,临难只会跪地乞生。这般庸碌懦夫,不配为官,更不配治一方水土!”
言罢,他抬脚轻轻一震,便将郭世纯震翻在地。
此时后方马车里,女眷孩童的哭声已然失控。柳婉凝被外面的血腥场面吓得浑身冰冷,紧紧捂住幼子的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她目睹护卫惨死、仆役喋血、丈夫卑躬屈膝,满心绝望与悲怆,深知今日这场黄石溪夜路,已是在劫难逃。
王啸山眸光扫过满地尸身,掠过瑟瑟发抖的女眷孩童,神色冷硬无波。落草多年,他深谙山林生存法则,劫官队便绝无留男丁活口之理,一旦走脱一人,官府必定发兵搜山,三十余兄弟皆难逃覆灭。
他沉喝一声,下达铁令:“所有随行男丁,不分主仆老幼,一律斩杀!杜绝后患!女眷幼童暂且留待一旁,严加看管!”
匪徒领命,提刀四下清剿。哀号此起彼伏,片刻之后,六十余口随行男丁尽数殒命古道。鲜血浸透黄土,尸身横七竖八铺满山路,昔日浩浩荡荡的赴任队伍,转瞬只剩啼哭的妇孺稚童,孤零零立在满地血腥之中。
短短半个时辰,黄石溪古道刀光散尽,杀伐停歇。
六十余口赴任人马,除郭夫人柳婉凝与幼子被留为人质,其余尽数命丧荒山,无一幸免。
王啸山立于尸骸之间,砍刀滴血垂落,衣袂沾着星点血花。他望着狼藉满地的惨烈景象,神色漠然,无半分杀伐后的狂躁,只抬手吩咐手下:“仔细清查所有行囊、官轿、车马,金银财货、文书印信,一概收拢,不得遗漏分毫。”
一众匪徒立刻分头翻查,搜刮行李辎重、清点箱笼财物。一名心腹钻进郭世纯生前乘坐的官轿,在轿内隐秘暗格中,摸到一只油布层层裹封的木盒,沉甸甸甚是规整,一看便知是紧要物件。
他捧着木盒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呈递上去:“大哥,轿中暗格搜出此物,密封严实,绝非寻常财物。”
王啸山接过木盒,逐层解开防潮油布,内里是一方朱红漆匣。抬手掀开匣盖,三样物件静静陈列其中:一方刻着池州府篆文的铜铸官印、一叠吏部公文籍贯文书,最上方平铺着一张盖有吏部朱红大印的赴任官凭。
他拿起官凭,借着灯笼微光细看,上面清晰载明:郭世纯,年四十,顺天府宛平人,康熙三年二甲进士,敕授池州府正四品知府,形貌附注身形中等、面白无须。
王啸山指尖抚过官凭上的官府印鉴与姓名籍贯,目光骤然凝住。他身形年岁与郭世纯相近,面容亦与官凭模糊描述相差无几,再想起清初官凭无画像、身份核验简陋松弛的吏治漏洞,一个石破天惊、胆大包天的念头,骤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夜色沉沉,溪风呼啸,满地血色为这场灭门惨案画上句号,也为一场瞒天过海、匪冒官身的惊天奇局,埋下了最诡异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