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正中的王啸山面色沉静,不见半分得意张扬,依旧是一副从容沉稳的模样。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满堂赞誉、无上殊荣,这百官侧目、官场震动,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仕途荣光,而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是步步踏在刀尖上的危机。
他本是黄石溪落草匪寇,双手沾满郭氏满门鲜血,一身功名、一方官印、满堂官威,尽数是抢来的、骗来的、用血命换来的虚妄假象。
今日有多风光无限,来日败露之时,便会有多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世人赞他清正廉明、勤政爱民,视他为池州天降青天,唯有他自知,他是藏在朝堂之内、官府之中的亡命之徒。
他之所以大刀阔斧整顿吏治、一心为民,一来是半生落魄底层,看透了百姓疾苦、官场黑暗,本心不忍看着苍生被蠹吏豪强盘剥践踏;二来更是深知,唯有做出实打实的惠民政绩,赢得民心、博取上官信任,才能牢牢坐稳这虚假的知府之位,才能慢慢积攒税银,筹够十万两脱身之资,最终带着柳婉凝母子远离尘嚣、隐于山林。
民心,是他唯一的护身符。政绩,是他唯一的掩面纱。
张巡抚见他宠辱不惊、沉稳有度,心中愈发赏识,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几分:“郭知府年少有为,初心可嘉。往后驻守池州,当坚守本心、持之以恒,整肃一地风气,造福一方百姓。本官拭目以待,盼你再立新功,不负圣恩、不负苍生。”
“卑职谨记巡抚大人教诲,必定恪尽职守,尽心为民,不敢懈怠半分!”王啸山躬身拱手,应答铿锵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得体沉稳的应对,更是让满堂官吏暗自叹服,再无一人敢小觑这位新晋的池州知府。
巡抚巡查诸事完毕,稍作休整,便起身启程,离开府衙,返程安庆。车马仪仗浩浩荡荡驶出池州府城,沿途百姓听闻巡抚嘉奖知府之事,纷纷驻足称颂,人人都说池州来了亘古难遇的好官。
巡抚车马远去,府衙大堂之内的肃穆氛围,依旧久久未曾散去。
一众僚属官吏依次退下,无人敢喧哗议论,行走之间步履轻缓、神色恭谨。往日里私下嘲讽新知府年轻稚嫩、空谈治政的窃窃私语,彻底销声匿迹。
自今日起,整个池州官场,再无一人敢轻视郭世纯之名。
大堂之内渐渐空旷,只剩王啸山独立阶前。
檐外天光澄澈,普照府衙青砖黛瓦,一派清明盛景。可王啸山望着眼前的朗朗青天,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与寒凉。
满堂称颂,百官敬畏,万民爱戴,上官嘉奖。
这人间极致的风光荣耀,尽数落在了一个杀人越货、冒官欺君的匪首身上。
何其荒诞,何其讽刺。
他抬手抚过身上平整的官袍,指尖触及细密的云锦纹路,心底五味杂陈。
这一身正统官服,本该属于懦弱清高、空有学识无实干的郭世纯;这一方知府印信,本该承载朝廷正统、科甲荣光。
如今,却是他王啸山,一个被革去功名、落草为寇、手上沾满鲜血的罪人,身着官袍、手握权柄,替那个惨死黄石溪的庸官,活成了池州百姓心心念念的青天。
周遭一切越是圆满顺遂,他心中的惶恐与挣扎便越是浓烈。
他清楚地知道,这万丈荣光皆是泡影,这安稳仕途全是假象。后花园的黄土之下,埋着被他灭口的至亲故人,藏着他洗不掉的血债;府衙库房之中,日积月累的税银,是他唯一的脱身念想;内院深处,隐忍负重、泣血藏恨的柳婉凝,是他一生解不开的枷锁与隐患。
风光是假,危机是真。盛名之下,从来都是无尽深渊。
赵虎快步走入大堂,行至王啸山身侧,低声道:“大哥,巡抚已然走远,府中各司官吏皆已归署,如今全城上下,无人不称颂大哥功德。”
王啸山缓缓抬眼,望向府外熙攘街巷,听着远处百姓交口称赞的欢声笑语,淡淡开口,声音低沉:“风光皆是外物,安稳才是根本。如今朝野瞩目,官场侧目,看似好事,实则树大招风。往后行事,更需步步谨慎,半点差错,便是满盘皆输。”
赵虎心中一凛,重重颔首:“属下明白!必定严加看管上下,严守秘密,绝不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王啸山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明暗交织。
他既已身披这虚假的青天之名,便会在其位、谋其政,竭尽所能护池州百姓一时安稳。
哪怕前路万丈深渊,哪怕终将血债血偿,至少他手握权柄的一日,便要护一日苍生、清一日吏治、安一日民心。
官场侧目又如何,盛名压身又如何?
纵使是盗寇为官,假身济世,亦不负池州万民,不负世间公道良知。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万民敬仰、上官嘉奖的池州青天,每一次盛名加身,都是在为自己最终的覆灭,悄悄堆砌着万丈高台。
风起檐角,吹动官袍猎猎作响,一场真假青天、善恶博弈的大戏,在江南池州的朗朗天光之下,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