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七月流火。
自巡抚张公巡查离去后,池州府的风气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洗涤一新。整座府衙积弊尽扫,上下僚属凛遵法度,不敢有半分怠惰;街头市井再无豪强横行、胥吏索拿,乡野间流民归土,农事复苏。百姓感念新知府勤政爱民、不畏权贵的恩德,日日有人自发传颂“郭青天”的美名。一时之间,这位年轻知府的贤名不仅传遍皖南各府,更随着商旅车马的足迹,远播京师士林。
清初官场,极重“三同”之谊——同窗、同年、同乡。科举取士的文人,一朝同榜题名、一堂受教,便是终身羁绊。但凡有人登科出仕、执掌一方实权,那些落魄的同窗、旧年的友人便会千里奔赴、登门投奔。或求一席幕友之位以安身立命,或求一份差事以谋求生计,甚至借官身庇护谋求前程。这是百年科举沿袭下来的俗世常态,亦是官场心照不宣的人情规矩。
彼时江南文风鼎盛,士林风气浓郁。郭世纯作为康熙三年新晋二甲进士,本就位列清流、声名在外,如今又得安徽巡抚亲口嘉奖、上疏保举,一跃成为皖地最受瞩目、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这消息自然引来了无数旧日同窗的艳羡与攀附。
这日午后,秋意初临,府衙之内梧桐荫浓,清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盛夏残留的最后一丝燥热。
二堂之内静谧肃穆,王啸山刚刚审结一桩邻里争水的细故案件,遣散百姓、退了衙役,正独自坐在案前阅看各县上报的农事与赋税文书。案前清茶袅袅,笔墨静置,连日紧绷的心神难得有片刻松弛。
自他冒名上任以来,日日如履薄冰。对外,他要雷霆治政、造福百姓,立住“清官良吏”的人设;对内,他要谨言慎行、克制分寸,模仿文官仪态,不露半分江湖匪气;私下里,还要紧盯库银、盘算退路,时时刻刻活在真假交织的煎熬与惶恐之中。短短月余,他凭一己之力扭转池州积弊,赢得万民称颂、上官赏识,看似风光无两,实则每一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忽而,一阵轻缓却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赵虎一身短打劲装,神色警觉,轻步走入二堂,躬身低声禀报:“大哥,府衙门外有一儒生求见。此人自称是新任郭知府的同年同窗,姓苏,名文彦,自京师千里而来,专程登门拜谒投奔。”
“同窗?”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惊雷乍起,瞬间炸得王啸山心神巨震。
他握着狼毫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笔尖饱蘸的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公文笺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墨痕,显得格外刺眼。方才那副松弛平静的神色,刹那间尽数褪去,眼底飞速掠过极致的惊骇与慌乱,转瞬又被深沉的阴冷与镇定强行覆盖。
旁人不知其中凶险,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假的郭世纯!
他顶替的,是那位清高迂腐、懦弱刻板的二甲进士郭世纯的身份、功名、仕途与人生。他熟知官场规矩、通晓文人习性,能模仿文官处事仪态,能凭才情手段治理一方,可他唯独冒充不了郭世纯的至亲旧友、同年同窗的记忆。
同年同窗,乃是朝夕相伴、共读诗书、同赴科考、知根知底的亲近之人。他们熟知郭世纯的容貌细节、言行习惯、字迹文风、性情癖好,知晓他年少旧事、科举经历、亲友渊源,甚至知晓他私下的喜怒偏好、言谈口吻。这些深藏在岁月里的细微过往,是他无论如何伪装、如何缜密,都无法复刻的破绽!
乡邻不熟,可蒙混过关;下属陌生,可威严压制;上官巡查,可实绩遮掩。可旧日同窗登门,只需几句闲谈、几桩旧事、一眼打量,便能看穿这惊天骗局!
王啸山心中惊涛骇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放下手中毛笔,抬眸看向赵虎,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此人多大年岁?衣着气度如何?言谈举止是何模样?”
赵虎连忙回话:“看着三十有余,一身青布儒衫,头戴方巾,斯文儒雅,是典型的京师读书人模样。谈吐谦和,举止有度,言语间句句提及与大人年少同窗、同榜赴考的旧事,所言真切,不似有假。他说听闻大人坐镇池州、勤政爱民,又得巡抚嘉奖,故而千里跋涉,特意前来投奔,希望能在府衙谋一席幕友差事,追随左右、共辅地方。”
听完此言,王啸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是真同窗,绝非冒认攀附之徒。
苏文彦……他在心底默默默念这个名字,飞速搜刮自己所有知晓的、关于郭世纯的零碎信息。往日他刻意搜集、打探真知府的生平履历,只为尽量贴合身份、减少破绽,却万万没想到,最怕的变故,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郭世纯半生寒窗,深耕士林,一生圈子皆在文人圈层,同窗同年数不胜数。如今他一朝显贵、手握实权,落魄同窗前来投奔,本是情理之中的寻常事,落在王啸山身上,却是足以倾覆一切的灭顶危机。
这一刻,王啸山心中瞬间生出无尽杀机。此人万万留不得!
只要苏文彦踏入府衙、与他对面闲谈,只需片刻,必定识破真假。一旦身份败露,黄石溪满门血案、冒名顶替朝廷命官、屠戮官眷仆从、私藏匪众占据府衙,桩桩件件皆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届时,他身首异处是小事,追随他出生入死的一众兄弟尽数陪葬,无辜被囚的柳婉凝母子也必定难逃牵连,所有积攒的民心政绩、所有筹谋的脱身退路,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一念之差,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杀心起于刹那,凛冽刺骨,冰冷决绝。但多年落草为寇、混迹江湖、步步求生的阅历,让王啸山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他深知此刻绝非慌乱动怒之时,更不能当场显露半分异常。
苏文彦千里投奔,光明正大、情理两全,乃是士林公认的美谈。若是新知府无故避而不见、或是态度冷淡怪异、甚至贸然动手,必然引来府衙上下僚属、池州地方士绅的猜忌。新官薄情寡义、忘本负友的流言会瞬间传开,好不容易建立的清官名望、稳固的官场根基,会瞬间崩塌。
所以,非但不能避、不能拒、不能怒,反倒要热络相待、殷勤礼遇、盛情款待。唯有极致的热情,才能掩盖极致的杀机;唯有周全的礼遇,才能麻痹外人耳目、稳住局面,寻得万全之机,悄然除患,不留半分痕迹。
电光火石之间,王啸山已然谋定对策。心中杀机深藏不露,面上却浮起温和儒雅的笑意,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色官袍,缓缓起身:“原来是苏兄远道而来,失敬失敬。你且速速请入前厅,待我亲自出迎。多年同窗旧友,阔别日久,千里相逢,实属难得。”
他语气温润自然,带着读书人久别重逢的欣喜与恳切,仪态从容得体,全然看不出方才片刻的惊魂与凛冽杀心。
赵虎素来忠心,最懂王啸山心思,虽未全然洞悉内里凶险,却也察觉大哥神色有异,连忙躬身领命:“属下遵命!”说罢转身快步离去,前去前厅迎客。
二堂之中再度归于寂静,梧桐叶落,风声簌簌,原本清雅静谧的氛围,此刻变得阴森压抑、暗流涌动。
王啸山立在案前,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寒色。他抬手抚过案上规整的卷宗,指尖微凉,心底思绪飞速翻腾。他太清楚这类同窗相见的场面。寻常旧友重逢,必然追忆年少共读旧事、畅谈京师科考见闻、细数同年友人近况,甚至会提及郭世纯独有的小习惯、私密心事、过往糗事。这些独属于真知府的私人记忆,他一无所知,一问即错,一谈即破。
苏文彦此次前来,绝非简单做客拜访,而是一心投奔、久留任职。若是让他留在府衙做幕友,日日相伴、朝夕相处,不出三日,所有伪装必定彻底败露。此患,不除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