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啸山缓步走出二堂,步履沉稳、身姿端正,依旧是那位温润清正、气度雍容的池州知府模样。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明明朗朗,无人知晓,这副青天皮囊之下,已然敲定了一条灭口夺命的决绝之计。
穿过回廊庭院,抵达府衙前厅。远远便见一名青衫儒生立在堂中,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手持折扇,一身书卷清气。此人正是苏文彦,与郭世纯同出一师门,同登康熙三年二甲进士副榜,半生寒窗落魄,辗转半生未得实缺,常年依附各地官员做幕友谋生。
此番听闻昔日同窗郭世纯执掌池州、官声斐然、得上官器重、前程大好,便即刻收拾行装,千里南下,一心投奔,想要依托旧友情谊,谋得安稳差事,扎根仕途。
苏文彦初见步入厅堂的王啸山,眼中瞬间涌上狂喜与亲切,快步上前,拱手长揖,语气满是久别重逢的热忱:“世纯贤弟!一别经年,京师分袂之后,日夜思念旧友。听闻贤弟荣任池州知府,勤政爱民、造福一方,更得巡抚大人青眼嘉奖,我辈同年之中,无人不艳羡贤弟功业!愚兄千里跋涉,今日终得相见,实属万幸!”
他言语真挚、神态恳切,一举一动皆是多年同窗的熟稔亲昵,毫无半分陌生拘谨。
王啸山见状,心中寒意更甚,面上却笑意和煦,快步上前伸手扶起,语气温润熟稔,刻意模仿着文官同窗相见的姿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苏兄远道辛苦!阔别数载,小弟日夜感念昔日同窗共读之情,正日夜思念旧友,不曾想兄长竟千里莅临,真是蓬荜生辉!快快请坐,奉茶叙旧!”
他语气真诚、神态热忱,眉眼温和,完美复刻了文人之间的客套亲昵,无半分破绽。苏文彦只当故人依旧,全然没有察觉眼前之人早已换了皮囊、换了本心,满心欢喜落座,接过衙役奉上的清茶,便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追忆起年少旧事。
“贤弟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同在顺天府学共读,寒冬腊月,你我二人共裹一裘、同挑夜灯,彻夜研阅八股、切磋经义。你素来性情执拗,行文刻板严谨,最不喜浮华辞藻,每每习作,必要删繁就简、务求务实,当年座师还常笑你文风守旧、不懂变通!”
一句话落地,王啸山心头骤然一紧。这是独属于郭世纯的年少私忆!是他从未听闻、无从知晓的隐秘过往!短短一言,便是致命破绽!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心神瞬间紧绷,面上却依旧笑意不改,从容颔首,顺着话语附和:“岁月悠悠,旧事历历在目,小弟时常感念当年兄长照拂。年少懵懂,文风刻板,所幸一路坚守,方得今日寸功。”
他不主动接话、不细说细节,只模糊附和、顺水推舟,四两拨千斤避开核心旧事,不露半分马脚。苏文彦毫无察觉异样,只当故人久别、性情稍改,又继续畅谈京师近况、同年友人仕途起落、科考前后的细碎往事,桩桩件件,皆是私密旧事。句句往事,皆如利刃,悬在王啸山头顶,分毫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王啸山静静听着,面上含笑应对,言语谦恭得体、周全温和,完美扮演着重情重义、功成不忘旧友的清官形象,心底的杀机却愈发凛冽、愈发坚定。
此人绝不能留。不仅不能留任府衙,甚至不能活着离开池州!苏文彦知晓太多郭世纯的过往旧事,一旦离府之后心生疑虑、四处与人闲谈比对,或是返回京师散播异样,迟早会有人察觉破绽,追根溯源,终将挖出黄石溪血案的真相。今日登门,便是死期。
厅堂之内,笑语融融、宾主尽欢,一派同窗久别重逢的温情景象,落在王啸山眼中,却是步步惊心、处处杀机。
苏文彦畅谈许久,见新知府依旧温和重义、礼待旧友,心中彻底放下所有顾虑,直言道明来意:“贤弟如今坐镇一方、执掌府衙,正是用人之际。愚兄半生笔墨、略通文案刑名,半生漂泊、未有定所,此番远道而来,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追随贤弟左右,充任幕友、襄理文书,助贤弟共治池州、安定一方,不知贤弟可否收纳?”
话语恳切,满心期许。
王啸山闻言,眼底寒芒一闪而逝,面上笑意愈发真挚,当即朗声应下:“苏兄大才,满腹经纶,能屈尊莅临池州、相助小弟,乃是池州万民之幸、小弟之福!兄长尽管安心留下,日后府衙文案、文书琐事,还需兄长多多操劳,你我兄弟同心,共治一方、不负苍生!”
字字热忱,句句恳切,全然是求之不得的欣喜模样。苏文彦大喜过望,连连拱手道谢,只觉半生落魄终遇机遇,昔日同窗情谊依旧滚烫,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鬼门关,片刻的顺遂欢喜,皆是催命假象。
王啸山热情留客,命下人即刻收拾上等东跨院居所,陈设干净雅致、器具齐全,专供苏文彦居住;又吩咐后厨备下丰盛宴席,为远道而来的同窗接风洗尘,礼遇隆重周全,无人能挑半分错处。府衙上下僚属听闻知府旧日同窗千里投奔、被知府盛情礼遇,人人称颂郭世纯重情重义、富贵不忘旧友,品性高洁、格局开阔,愈发敬佩这位勤政爱民的新知府。
无人知晓,这满堂赞誉、周全礼遇之下,藏着一场无声无息的绝杀阴谋。
宴席之上,灯火通明、酒菜丰盛。王啸山全程温和劝酒、畅谈风月、虚与委蛇,绝不触及私密旧事、过往细节,始终维持着重情重义的文官姿态。苏文彦酒酣耳热、满心畅快,畅谈仕途理想、治政抱负,畅想往后追随同窗、施展才干、建功立业的光景,对眼前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渐深,宴席散去。王啸山亲自送苏文彦回东跨院歇息,临别之时依旧温言叮嘱,让他安心休养、适配水土,来日再商议府衙差事,周全得体、无可挑剔。
辞别院落,转身之际,王啸山脸上所有的温和笑意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阴沉。月色微凉,晚风萧瑟,庭院树影斑驳,暗影丛生。
赵虎紧随身后,低声问道:“大哥,此人只是寻常投奔幕友,为何你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王啸山驻足月下,抬眸望向灯火通明的东跨院,眼底杀机凛冽,字字冰冷,沉声低语:“此人留不得。他是真郭世纯至亲同窗,熟知其年少旧事、性情底细、行文习惯。今日初见尚可敷衍,日久朝夕相处,我所有伪装,必将暴露无遗。一旦身份败露,你我兄弟尽数死无葬身之地,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赵虎闻言浑身一震,瞬间洞悉其中滔天凶险,背脊发凉、冷汗直冒,连忙躬身请命:“属下明白了!大哥吩咐,何时动手、如何处置,属下即刻安排,必定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王啸山望着沉沉夜色,沉默片刻,语气决绝而冷静:“今夜夜深人静,正是时机。此人千里而来,无人知晓其确切行踪,知晓他投奔池州者寥寥无几。今夜处置,悄无声息、天衣无缝,可保万全。”
他半生江湖厮杀、步步求生,早已看透人心险恶、世道无常,知晓温柔情面抵不过生死安危。为了守住一众兄弟性命、守住柳氏母子安危、守住数月筹谋的退路、守住池州一方安宁,这一条人命,他必须收下。非他嗜杀,实乃处境逼仄、身不由己。他本是落草义匪,只为苍生拔刀;如今身居官身,却不得不为自保染血。真假之间,善恶之际,从来都由不得他选择。
夜色渐沉,府衙归于寂静,万家灯火温柔,满城百姓安然入梦,人人感念郭青天的恩德,无人知晓,今夜的池州府衙,即将掩埋一桩无声的命案、一场隐秘的杀机。前厅的温情重逢犹在耳畔,转眼便是暗夜夺命的冰冷算计。
盛名之下,杀机暗涌;青天皮囊之下,血色未凉。王啸山立在月下,眼底明暗交织,一边是万民敬仰的清官仁心,一边是自保求生的冷酷杀伐。他深知,从他顶替郭世纯、踏足池州官场的那一日起,这条路,便是尸山血海、无回头之路。为活自身、护兄弟、安苍生,他只能一步杀、一步藏,步步惊心,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