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的秋意,是顺着秋浦河的水波漫上来的。
两岸稻禾翻涌着金浪,空气中弥漫着新米成熟的清香。自王啸山冒名郭世纯坐镇池州以来,不过两月光景,这座曾经饱受苛政、恶霸与蠹吏摧残的皖南府城,竟似脱胎换骨,换了人间。
街巷间再无乞讨的流民,乡野里不见豪强的欺压。衙役不再如狼似虎,讼事变得清明公正,就连压得百姓喘不过气的粮税也宽缓了许多。感念恩德的百姓,日日有人往府衙门口悄悄放下瓜果米粮,家家户户供奉的长生牌位上,香火终日不绝。“郭青天”的名号,不仅传遍了池州六县,更顺着蜿蜒的江河与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北,传回了千里之外郭世纯的故乡。
郭世纯本是江北的书香世家,宗族繁茂,枝叶相连。往年他寒窗苦读数十载,屡试不第,族中亲友虽面上维持着礼数,眼底却多是平淡与疏远。直至今年春闱,他高中二甲进士,奉旨外放池州知府,一跃成为一方正印父母官,郭家才算真正扬眉吐气,成了十里八乡艳羡的名门。
彼时郭世纯奉旨离乡,仓促奔赴京师候任,临行前曾匆匆辞别宗族长辈,许下“到任安稳后,便接族人亲眷南下享福、提携后辈”的诺言。这话,乡邻族人都记在了心里,日日翘首以盼,等着这位郭家最有出息的子弟衣锦荣归。
此前数月,郭世纯音信全无。起初族中众人只当他初赴任所,公务繁杂,整顿吏治、交接事务缠身,无暇顾及家事。毕竟新科进士外放知府,初掌一府大权,千头万绪,忙碌实属寻常。
可随着池州“郭青天”的盛名传遍南北,街头巷尾人人称颂郭知府勤政爱民、为官清正、前程无量,郭氏族中彻底沸腾了。
谁也没想到,素来迂腐懦弱、只会死读圣贤书的郭世纯,外放池州短短两月,竟能创下如此政绩,博得万民称颂。人心趋利,自古皆然。安稳数月,见池州局势稳固、知府声名鼎盛,郭氏宗族的亲戚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
第一批赶来的,是郭世纯的两个远房堂弟。
二人皆是青涩书生,屡考童生不中,在家乡度日清贫。听闻堂兄身居知府高位,手握一府生杀大权,当即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辞别家人,一路车船南下。他们满心期许,只盼借着堂兄的权势,谋一份府衙的体面差事,从此摆脱耕读的清贫之苦,谋个前程,养家立业。
二人一路打听,终于抵达池州府城。看着城内一派太平盛景,街巷整洁、百姓安乐,远比江北故土富庶繁华,二人心中更是欣喜不已,笃定此番前来,必定能得堂兄照拂,平步青云。
府衙门前,朱漆大门紧闭,守门衙役早已换了规矩。往日那些蛮横跋扈、索贿勒索的做派已不见踪影,如今经王啸山严厉整顿,个个恭谨守礼、恪守本分。听闻是郭知府的“同乡族人”前来投奔,不敢怠慢,当即入内通传。
彼时,后衙书房内。
王啸山正伏案批阅水利修缮的卷宗,窗外秋阳正好,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听闻差役通报“郭世纯同乡族人来访”,他握着毛笔的手指骤然一紧。
“啪嗒。”
一滴浓墨坠落在宣纸之上,瞬间晕开一团漆黑,像极了那个无法抹去的血色夜晚。
短短一瞬,他心中维持了两个月的安稳与平和尽数碎裂,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此前灭口郭世纯同窗一事,虽被他巧妙伪装成官员薄情、不念旧情,遮掩了过去,可那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时刻提醒着他身份虚假、根基悬空。同窗是旧友,尚且能以人情淡薄搪塞,可如今来的是郭氏至亲族人!
自幼相识、朝夕相处,这些人熟知真郭世纯的容貌、性情、习惯、字迹,甚至一言一行、举手投足。这些人,只需一眼,便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心腹赵虎立在一旁,见他神色骤变,纸上的墨迹越晕越大,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哥,要不要直接打发回去?就说大人公务繁忙,不见客?”
王啸山缓缓抬眼,眼底早已没了平日理政时的温和清明,只剩下一股江湖匪首特有的狠戾与深沉。他放下毛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沉声道:“不可。”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他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太平盛世,声音冷得像冰:“贸然驱赶,太过反常。世人皆知郭世纯新官显贵,正是提携亲友之时,我若避而不见、无情逐客,反倒引人猜忌。流言一起,那些盯着知府位置的政敌便会闻风而动,得不偿失。”
身居官场两月,他早已深谙官场人心、世态冷暖。世人皆谓富贵还乡、亲旧相护,新官上任提携族人乃是天经地义的常理。他若一反常态,无情无义,反倒会让府衙僚属、池州百姓心生疑虑,之前所有的沉稳伪装,都会在这一刻付诸东流。
进退两难,步步皆是险境。
王啸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与慌乱。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收敛了所有锋芒,恢复了平日那副沉稳端庄、温润如玉的知府气度。
“传他们进来,”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好生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