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个郭家堂弟被引至书房。
二人初见一身官袍、气度威严的“堂兄”,当即激动得满脸通红,躬身行礼,言语热切。开口便是乡音旧忆,句句都是儿时琐事、宗族近况。
“堂兄!咱们可算见到你了!”
“家中叔伯都挂念得紧,说你在池州当了青天大老爷,咱们郭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他们满心赤诚,带着族人的期许与攀附的欲望,丝毫不知眼前这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带微笑的“亲人”,早已是屠尽郭家满门的匪首,是窃取功名、冒名为官的陌生人。
王啸山端坐椅上,面带温和笑意,从容应对。他顺着二人的话语随口附和,时而点头,时而感叹,不露半分破绽。
“是啊,离家日久,甚是思念。”
“家中长辈身体可好?幼时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句应答都是精心编织的伪装,每一丝笑意都是刻意为之的表演。听着二人句句提及真郭世纯的过往旧事,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童年与青春,此刻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头来回切割。
他心中的杀机,愈发浓烈。
这两个人,留不得。
一旦让他们留在池州,朝夕相处,时日稍长,必然暴露马脚。他今日所有的功名、所有的民心、所有的安稳,都会瞬间崩塌,黄石溪那场血海惨案,也会公之于众。
他面上温和留客,许诺会为二人安排差事、安顿居所,让二人安心暂住池州。两个堂弟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谢恩,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死局,性命只在旦夕之间。
送走二人后,书房内的温和气息瞬间荡然无存。
王啸山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他望着窗外安稳的府城街巷,眼神阴鸷。
他当了两个月的青天,护了一城百姓,享尽万民敬仰、官声赫赫。可他终究是踏着六十条人命上位的匪寇,血海罪孽,从未消散。
安稳,从来都是暂时的。
只要知晓真相、认识真郭世纯的人一日不绝,他的危机便一日不止。
自此,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了。
郭氏族人仿佛找到了门路,源源不断地奔赴池州。
有郭世纯的远房叔父,年过半百,半生务农,想前来投奔,求一份安稳俸禄、安享晚年;有郭家年轻子侄,一心想借知府权势,入仕从吏、博取功名;甚至还有郭家旁支妇人,带着孩童前来,想要攀附权贵、沾光享福。
一波又一波,络绎不绝,接踵而至。
府衙隔三差五便有郭氏亲友登门,人人带着期许与攀附之心,人人熟知真郭世纯的一切。
每来一人,王啸山心中的重压便重一分,心底的黑暗与惶恐,便深一寸。他很清楚,温柔款待、假意安抚,只是权宜之计。这些带着乡情旧忆而来的亲人,每一个,都是埋在他身边的定时炸弹。
为了守住身份、守住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他别无选择,只能一错再错,将这条沾满鲜血的路,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