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河的秋水日夜东流,洗得尽两岸的尘埃,却似乎怎么也洗不净府衙深处悄然堆积的血色罪孽。
自第一批郭家堂弟落脚池州后,不过短短十日,府衙的后宅便迎来送往了数波“贵客”。两名正值年少、一心求取功名的远房子侄,一位年过半百、只想投奔养老的叔父,皆是郭世纯宗族中极为亲近的枝蔓。他们自幼与真郭世纯一同长大,熟知其生平习性、音容笑貌,甚至记得那些只有至亲才知晓的陈年旧事。
对于王啸山而言,这些人不是亲戚,而是催命的无常。
王啸山表面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知府气度。他以太守之礼热忱相待,设宴接风,好酒好菜安置居所,温言安抚,许诺差事,做足了一派衣锦还乡、体恤宗亲的贤良模样。府衙上下、往来宾客,看在眼里,无不交口称赞,道郭知府重情重义、不忘根本,真乃当世君子。
然而,无人知晓,每一份热忱款待的酒杯之下,藏着的都是斩草除根的狠绝杀意。
夜色如墨,月隐星稀。池州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喧嚣的街巷归于死一般的寂静。白日里勤政爱民、断案公允的“郭青天”,在褪去那一身象征权力的官袍后,终于撕下了温良的伪装,变回了那个在黄石溪血泊中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王啸山。
府衙后花园,草木幽深,松柏葱郁。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平日里是府衙官员休憩赏景的清雅之地,清幽雅致,鲜少有人常至。而如今,这片被高墙围拢的静谧角落,正逐渐沦为掩藏血案、吞噬尸骨的无声坟场。
深夜,万籁俱寂,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王啸山独自立于书房的阴影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方冰冷的官印。窗外,赵虎与周狼两名心腹,正遵照他的密令,如两道鬼魅般悄然穿行于回廊之间。
这两人跟随王啸山落草多年,历经江湖厮杀,行事利落狠绝,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隐匿杀戮、掩埋痕迹。
这十余日到访的三名郭氏族人,皆是白日里安然留宿,享受着知府大人的“关照”,却在夜深人静之时,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没有喧闹的争执,没有凄厉的求救。一切都在极度的压抑与静默中进行。湿布捂口,绳索勒颈,或是利刃封喉,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那些远道而来、满心期许想要攀附权贵、博取前程的郭家亲友,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跨越千里山河,未曾求得半分富贵恩泽,最终只落得身死异乡、魂断荒园的结局。
三条性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池州深秋的寒夜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每一次动手,每一次掩埋,王啸山都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立于后花园深处的月光阴影里。
他默然伫立,一言不发,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亡魂在耳边的低语,又像是宿命无奈的叹息。他看着赵虎和周狼挥动铁锹,看着湿润的泥土一点点掩盖住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看着原本清幽雅致的后花园,一寸寸被浸染上无法洗净的罪孽。
随着泥土的填平,他心底那道原本泾渭分明的善恶边界,正在一次次杀戮中,彻底模糊,直至崩塌。
他本是寒窗苦读的秀才,熟读圣贤诗书,也曾心怀正义、悲悯苍生。当年落草为寇,是因为世道不公、为民伸冤无门,被逼无奈才铤而走险。即便是在黄石溪落草为寇的日子里,他劫的是为富不仁的富商,杀的是鱼肉乡里的恶霸,从未滥杀过无辜百姓,更未害过手无寸铁的读书人。
可自黄石溪那一战,屠戮郭家满门、窃取官印、冒名为官之后,他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一步错,步步错。
为了掩盖最初那场灭门的血案,为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青天”之名,他只能不断制造新的杀戮,用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去修补、去遮盖那最初的滔天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