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争取靠近中院、趋近后院高墙的机会,李文昌做事愈发勤恳稳妥。但凡王婆子临时指派额外差事,他从不推脱,哪怕额外熬夜加班,也事事打理妥当。时日一久,王婆子愈发信赖这个吃苦耐劳的新来杂役,慢慢把送往中院花厅、知府书房的茶水膳食差事交由他独自经办。这是李文昌蛰伏多日等来的关键契机。后厨杂役不得擅闯内院,但中院是连通前后两院的必经通道,借着送茶水、打扫中院边角杂物的由头,他便能名正言顺走到后院院墙外侧,近距离窥探内宅动静。
自此每日巳时、申时,便是李文昌最紧张也最期盼的时刻。他端着盛放茶水点心的木盘,步履放缓穿行在中院青石板路上,目光看似随意扫视廊下花木,余光却死死盯住后院紧闭的朱漆角门。雕花木门之内,庭院深深,院墙内侧栽种大片丹桂与梧桐,枝叶茂密遮挡视线,偶有仆妇身影一闪而过,却始终寻不到姐姐柳婉凝的踪迹。每一次走到墙根下,李文昌心口便阵阵发酸,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往日在京师家中,姐姐一身素裙、灯下研墨读书的温婉模样。对比如今身陷囚笼、日日受仇人监视的境遇,满心酸楚无处倾诉。尚且年幼的外甥尚在襁褓之年,懵懂无知,亲眼目睹全家被屠,日日和杀父仇人同住一宅,小小年纪被困樊笼,日夜惶恐。一想到此处,李文昌心底的恨意便如秋浦河水般汹涌翻涌。
借着往来送物的便利,他开始不动声色暗中记录后院值守规律。连日观察下来,他摸清三处可以伺机碰面的空隙:每日晨昏守卫换班交接之际,两队值守仆役交替清点,约莫半柱香的空档院墙边角守备最为松懈;每日午后未时三刻,贴身看管柳婉凝的两名仆妇要轮流去往中院茶水房取水歇息,内院正屋短暂无人看守;后院西侧小门专供运送花草、木炭等杂物所用,每月府中添置花木时会短暂开锁,届时能近距离贴近内宅院墙。三处空档皆是转瞬即逝,稍有迟疑便错失良机,李文昌把时辰、换班细节一一牢牢记在心里,耐心等候合适机缘。
府衙之内依旧一派太平盛世景象。王啸山照常每日卯时升堂,沿用江湖法理断案,抑豪强、扶弱小,处置积压陈年旧案。池州百姓日日称颂青天恩德,不时有乡民带着自产蔬果米面送至府衙门口致谢。前来拜谒的下属官吏、周边乡绅络绎不绝,人人夸赞郭知府勤政爱民、才干卓绝。人前风光无限的假知府,唯有夜深独处书房之时,才会流露一丝潜藏的惶惑。他一边加紧积攒库银,盘算凑齐十万两便携柳婉凝母子遁走山林;一边提防旧人找上门来,但凡认出真郭世纯的亲友登门,尽数暗中灭口掩埋在后花园。府衙上下看似安稳无波,实则暗流潜藏,杀机隐于亭台花木之间。
后厨一众下人整日闲谈市井趣事、知府爱民善举,没人留意日日埋头劳作的邋遢杂役藏着血海深仇,更不知这个看似麻木木讷的年轻人,时时刻刻都在盘算如何突破防线、面见亲人。李文昌继续收敛锋芒,平日里与人闲谈极少开口,偶尔搭话也只说乡间琐事,彻底打消周遭所有人的戒备。闲暇之余,他会借着清扫中院墙角落叶的由头,一点点勘察后院围墙高矮、墙角排水暗道方位,细细排查能够隐秘传话的点位。
一晃十数日过去,深秋冷雨连绵不绝。一连三日阴雨瓢泼,府衙各处路面泥泞湿滑,后院仆妇懒怠巡查,大多躲在廊下避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这日午后,李文昌照常奉王婆子之命,提着一壶热茶送往中院书房。途经后院西墙外侧,恰好赶上看管内宅的仆妇结伴去往茶水房避雨,偌大一处院落的外墙之下,只剩一名年老仆役远远守在正门。他强压心头激动,刻意放慢脚步,装作清理墙根积水落叶,目光飞快扫向内院窗棂。
细雨朦胧之中,一道素色身影倚在窗边。身形纤瘦,鬓发凌乱,眉眼间满是憔悴落寞,正是他日夜牵挂的姐姐柳婉凝。短短数月囚居,昔日锦衣玉食、容貌清丽的官家夫人,早已不复往日神采。她衣衫素旧,面色苍白,眉宇凝着化不开的愁苦,一手轻轻环抱着怀中熟睡的幼子,静静望着窗外连绵冷雨,满目凄楚。
四目遥遥相对的瞬间,柳婉凝身子猛地一颤,眼中骤然蓄满泪水,险些失声惊呼。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家弟弟竟会一身杂役打扮,藏身府衙后厨。顾及周遭暗藏眼线,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哭声,眼底又是惊喜又是心酸,泪珠顺着脸颊悄然滚落。咫尺高墙,隔断骨肉相聚,两人隔着密密雨帘,不能呼唤、不能言语,只凭眼神互诉满腹委屈与思念。
李文昌心口骤然酸涩难忍,眼眶瞬间泛红,手中的茶盘险些脱手落地。他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落叶,借着垂首的空档擦去眼角湿意,飞快用眼神示意姐姐保重,自己定会设法营救。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仆役折返的脚步声,柳婉凝急忙收回目光,轻轻拍抚怀中孩儿,强作如常转身退回屋内,只留下一扇半开的木窗,在冷雨秋风中微微晃动。
短短片刻相逢,却在二人心中点燃求生的希望。李文昌提着茶水缓步离去,脚步虽稳,心中已然定下计策。待寻到独处机会,便设法让姐姐写下血书,作为日后前往巡抚衙门告状的铁证。
回到后厨柴房,雨夜寒意更浓。蜷缩在干草堆上的李文昌毫无困意,窗外冷雨敲打屋顶噼啪作响,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窗边相见的画面。姐姐憔悴的容颜、含泪的目光牢牢刻在心间。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后继续谨小慎微蛰伏,抓住每一次零星空隙,寻机和姐姐暗中传递消息。待到血书写成,便立刻怀揣凭证逃出府衙,奔赴安庆面见巡抚,揭穿王啸山冒官杀人的滔天罪行。
秋浦河秋雨暴涨,河水滔滔,冲刷着池州一城尘埃,却洗不掉黄石溪古道浸染的血色,消不散郭家满门的血海冤仇。藏于府衙后厨的少年杂役,仍在漫长隐忍之中静待破局时机;高墙之内的困守妇人,亦在屈辱煎熬之中默默筹谋鸣冤。一场撼动江南官场的惊天风波,正于池州府衙的绵绵秋雨里,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