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迈入深秋,池州连日阴云缠绵。秋浦河水面被冷雾裹着,绕城缓缓淌动,冷风卷着岸边枯败的芦苇碎屑,一阵阵拍在池州府衙高大的青砖围墙之上。朱漆府门常年敞开,白日里车马往来、吏役奔走,一派官衙兴盛光景。可高墙之内,却是一重天地两般隐秘:一边是受万民跪拜、坐镇公堂的“郭青天”王啸山;一边是被囚深宅、日日饮泣的柳婉凝;更有隐身在后厨柴房、化名流民蛰伏寻亲的李文昌。
自打那日街头偶遇知府出巡,轿中人身形眉眼与姐夫郭世纯判若两人,李文昌心中数月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刺骨寒意与滔天悲愤。从京师动身之前,姐姐柳婉凝频频寄信,言说随夫君郭世纯奉旨赴池州就任知府,一路南下,待安顿妥当便遣人回乡报平安。可自一行人踏入皖南地界,所有书信尽数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起初家中亲眷只道路途遥远、山水阻隔,耽搁了邮传。唯有李文昌越想越蹊跷,郭世纯虽性子懦弱迂腐,做事素来细心稳妥,断不会杳无音讯半载之久。放心不下的他辞别故土,变卖些许细软做盘缠,孤身千里南下寻访。一路打听行迹,顺着官道追到池州黄石溪周遭,沿途山民零星提起入秋时节曾有一队赴任官眷在深山古道遭山匪劫掠,死伤惨重。彼时他尚且心存侥幸,只当是坊间流言,直至亲眼窥见轿里假知府,所有侥幸尽数破碎。黄石溪满门喋血、匪首冒名做官的猜想,已然成为板上钉钉的惨剧。
他站在熙攘的街头,望着仪仗远去的烟尘,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头数次涌上直奔府衙击鼓鸣冤的冲动,可理智死死按住了躁动。王啸山手握一府实权,心腹爪牙遍布府衙内外,当年随同落草的一众匪寇,如今大多改换身份,或是衙门捕快、或是内宅仆役,守备森严。现如今池州全城百姓人人感念新知府恩德,家家户户供奉长生牌,倘若自己空口白牙检举当朝知府乃是土匪顶替,非但无人采信,反倒会被安上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轻则杖责流放,转瞬丢了性命。被困在内院的姐姐与年幼外甥便再无脱困可能,郭家六十余口惨死的冤屈,从此深埋尘土永无昭雪之日。
思来想去,唯有隐姓埋名,设法混入戒备森严的府衙,近身寻到姐姐,拿到实打实的凭证,方才是唯一出路。
为顺利跻身府衙,李文昌不惜自毁形貌。他寻城郊破庙落脚,寻灶灰混着污泥厚厚抹在脸颊脖颈,褪去随身长衫,换一身从流民身上讨来的破烂短褐。原本俊秀清朗、带着读书人气韵的后生,几日之间便化作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的乞讨乞丐。此后一连四日,他日日蜷缩在府衙侧门后厨墙外,饿了便捡拾路人丢弃的残羹冷饭,渴了俯身饮用街边沟渠冷水。不论日晒雨淋,始终守在原地,不多言、不纠缠,只在厨役倒弃厨余时,眼巴巴望着灶台方向,一副走投无路、只求果腹的落魄模样。
清初府衙后厨素来繁杂琐碎,知府一家、大小属官、当班衙役百十号人的三餐饮食、日用茶水尽数由此供给。深秋天气转凉,菜品增多,蒸煮炖煮工作量陡增,原先固定的几名杂役年迈体弱,接连病倒两人。掌管后厨大小事务的厨头王婆子正愁人手短缺。王婆子在府衙当差三十余年,历经两任知府,为人精明世故,看人只重手脚勤快与否,从不深究籍贯来路。乱世流民四处漂泊,府衙收留闲散乞丐打杂换食宿,乃是历年惯例。她一连几日留意蹲在墙外的李文昌,见这人沉默寡言,不偷不抢,安分守己,便动了收留心思。
这一日午后,后厨采买食材归来,成堆青菜萝卜堆满廊下,王婆子探出头朝着墙角唤人。李文昌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佝偻着身子蹒跚上前,刻意压低原本清亮的乡音,模仿皖南乡间流民的粗哑口音,谎称原籍邻府遭逢大水,良田尽被山洪冲毁,双亲亡故,孤身一路乞讨流落池州。他言辞恳切,不求工钱月例,只求后厨能赏一口剩饭、一处落脚柴房,但凡粗活重役,尽数肯干。说辞贴合当下江南水患频发的世道,再加一身褴褛装束、憔悴神态毫无破绽,王婆子再不疑心,当即点头应允,将他收留在后厨做打杂役工。
跨进府衙朱红侧门的刹那,李文昌抬眼望向层层递进的院落,心脏骤然突突狂跳。脚下平整青石板被经年踩踏得温润发亮,两侧廊下雕花木窗工整大气,前院大堂方向时不时传来升堂审案的堂威喝喊。这座本该秉公持正、庇护一方百姓的官府,内里却盘踞着屠戮郭家满门的凶手。凶手高居庙堂受万民称颂,含冤之人深陷后宅苟延残喘,荒野之中六十余具尸骨无人安葬。阴阳错位、黑白颠倒,荒唐到令人心口发堵。他默默压下翻涌的悲愤,暗暗在心底立誓,无论受多少苦楚、历经多少凶险,定要救出姐姐,让王啸山血债血偿。
入衙之后,无尽的苦役便成了他每日的日常。全府后厨数他身份最低、来得最晚,一众老杂役仗着资历老,尽数把旁人不愿触碰的脏活累活推给他。每日寅时刚过,天还浸在浓黑夜色里,全城百姓尚在睡梦之中,李文昌便要起身,摸着黑去往城外河边挑水。深秋河水冰冷刺骨,赤脚踩在河滩碎石上,脚底板布满细小裂口,一桶桶数十斤重的清水往返运送至后厨水缸,常常累得腰脊发酸直不起身。挑水结束紧接着劈柴生火,粗大的硬木柴禾需要挥斧劈碎,往日握笔读书的手掌短短三五日便磨出层层血泡,水泡破裂后沾上火灰油污,发炎肿痛,每一次握斧都钻心刺骨。早饭过后,择菜、洗菜、刷洗成堆盘碗、清扫后厨院落、清运厨余垃圾接踵而至,从晨光微熹忙到暮色沉沉,整日难得片刻休憩。厨头王婆子脾气急躁,但凡饭菜稍有不合心意,或是地面清扫略有疏漏,便是一顿厉声呵斥,动辄罚减当日吃食。
同屋歇息的几名老杂役见他逆来顺受,愈发肆意拿捏。但凡官府送来赏赐的米面吃食,从无他的份例;晚间分配铺盖稻草,他只能分到最潮湿发霉的劣质干草。李文昌悉数全盘收下,半句争辩都无,饿了便啃后厨剩下的冷硬锅巴,累了靠着柴垛短暂喘息,刻意塑造出愚钝木讷、任人摆布的乡野流民形象。短短半月光景,昔日身形挺拔的读书人消瘦一圈,满身油污尘土,原本白净的面皮粗糙皲裂。任谁打量,都只当他是个穷苦愚昧、毫无来历的乡下苦工,彻底放下戒备,再也无人刻意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白日劳碌是伪装自保,深夜独处柴房便是筹谋寻亲之时。后厨柴房坐落于整座府衙最西南边角,毗邻后院高墙,低矮逼仄,屋顶漏风,四壁遍布蛛网霉斑,满地散落枯枝废料。没有床榻被褥,李文昌每晚只能蜷缩在干草堆上过夜。深秋夜风顺着墙缝钻进来,整夜寒意侵骨,常常冻得彻夜难眠。可他无暇顾及身上饥寒病痛,趁着四下寂静,借着从破损窗棂漏进来的淡淡月色,默默在脑中复盘府衙院落布局。
整座池州府衙分三进院落。第一进前院为六房吏署、公审大堂,衙役文书往来密集,人员混杂;中院是知府书房、待客花厅,往来多是府中僚属、来访乡绅,门禁比前院严谨三分;第三进后院便是内宅,柳婉凝与年幼的郭家幼子就被软禁在此。高墙环绕,前后两道院门常年落锁,由王啸山贴身心腹仆妇与早年随他落草的匪兵轮班值守,寻常衙役杂役没有传召,半步不得靠近。王啸山吃过冒名顶替的苦头,深知柳婉凝是戳穿自己身份最关键的人证,自入府以来严加管控。平日里除了指派的心腹仆妇近身伺候饮食起居,严禁柳婉凝和府内任何下人私自接触。先前暗中帮柳婉凝捎带书信的老仆事发殒命的事,李文昌入衙没几日便从后厨闲谈中打探清楚。前车之鉴摆在眼前,让他行事愈发谨慎,不敢有半分冒进。一旦行踪暴露,落得的下场便是和那名忠仆一样,悄无声息葬身府衙后花园,化作一抔无名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