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池州府今年政绩卓著、吏治清明,被巡抚点名抽调人手协助邻县,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上司对其治政能力的认可与器重。
一旁的周狼仔细看完公文,原本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笑着开口:“原来是秋审例行公务,不足为奇。抚台大人向来公正,看重咱们池州的办事效率,故而调咱们府衙人手协理各县,寻常差事罢了。”
赵虎更是毫无顾忌,大大咧咧道:“这点小事简单!府衙里精干捕快、熟手衙役多得是,随便挑几个人出去应付便可,不耽误府里正事!”
王啸山指尖摩挲着公文朱印,神色平和,心中全然没有半分警觉。
他纵有万般谨慎,也万万想不到,这一纸看似寻常的例行公文,竟是封疆大吏精心布局、天衣无缝的调虎离山之计。
张朝辅半生官场老臣,深谙人心、精通权术,最擅长以最寻常的手段,布下最致命的棋局。不显山、不露水,以常规公务为外衣,悄无声息瓦解对手根基,杀人于无形。
王啸山目光扫过公文末尾,沉吟开口:“邻县积案积压已久,秋审期限紧迫,巡抚既有吩咐,我等自当全力配合,不可懈怠敷衍,辜负上司信任。”
他心中所想,依旧是勤政为民、稳妥办事,保住来之不易的官声政绩,安稳熬到脱身之日。
周狼躬身请示:“大哥,府衙人手如何分派?普通衙役能力参差,恐难胜任各县积案督办之事,需得得力人手牵头,方能办妥差事,不被邻县诟病,不辜负抚台期许。”
此言正中要害。
各县积年旧案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牵扯地方乡绅、旧有吏弊,寻常庸碌衙役根本无力处置,稍有不慎便会办错案子、惹出是非,败坏池州府名声。
想要稳妥办妥公务,必须派遣府衙最精干、最靠谱、最懂刑名、最有手段的人手。
而整个池州府衙,最可靠、最得力、最能镇住场面、最能处理繁杂事务的,唯有跟随王啸山多年的一众核心匪党兄弟。
王啸山略一思索,当即定夺,语气笃定:“此事关乎池州官声、秋审大典,不可草率。赵虎、周狼,你二人分头带队。”
他抬手指点,有条不紊分派差事:“赵虎,你带十二名精锐捕快,前往青阳、石埭二县。你勇猛果断、擅长镇乱,二县多山林械斗、盗匪旧案,由你督办最合适不过。清查盗案、梳理刑名、震慑刁顽,务必稳妥办结。”
赵虎立刻抱拳领命:“属下遵令!定不负大哥所托!”
“周狼,你心思缜密、熟谙卷宗,擅长梳理陈年旧案、核对文书脉络。”王啸山继续吩咐,“你带十名熟谙刑名的得力差役,前往建德、铜陵二县。二县多田产纠纷、赋税旧案、乡绅讼事,繁杂琐碎,交由你处置,我最放心。”
周狼亦躬身领命:“属下谨记吩咐,必定审慎办案,不漏一案、不错一判,保全池州名声。”
分派完两大核心心腹,王啸山依旧谨慎,想着四县公务繁重,唯恐人手不足、差事疏漏,再度开口增补:“再传令下去,让跟随我们多年的老四、老七、陈三一众兄弟,各自抽调人手,分驻四县辅助办事。各司其职、分片督办,全力协助各县清理积案,待秋审事毕,即刻返府复命。”
这一道道分派指令落下,王啸山麾下所有核心匪党、贴身心腹、得力干将,尽数被分派出去。
短短片刻,他苦心经营半年、牢牢掌控池州府衙、护卫自身安危的所有羽翼,被他亲手一一调离府城,分散至池州四县各地,彻底拆分、尽数离巢。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稳妥办公、保全官声、安稳熬到脱身的心思,毫无半分设防。
他从未想过,这看似寻常的公务调遣,是一把温柔的钝刀,正悄无声息斩断他所有的依仗与屏障。
周狼心思素来缜密,即便确认公文寻常,依旧习惯性叮嘱一句:“大哥,我等兄弟尽数外派,府衙之内,便只剩寻常衙役杂役,无得力心腹镇守,府中防卫难免单薄。大哥身居府衙,安危为重,是否留几人贴身护卫?”
王啸山闻言淡淡一笑,心中坦荡,只觉对方多虑。
他入主池州半载,民心归附、官声卓著、四方安定,池州早已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何来凶险?
如今官场和睦、百姓爱戴,太平无事,所谓凶险,不过是草木皆兵的多虑。
“无妨。”他摆了摆手,语气从容笃定,“池州安稳太平,万民归心,无盗匪之乱、无官场之争。我坐镇府衙,安稳无事。你等只管安心外派办公,不必挂念府中。速速整理行装,今日启程赴各县督办公务,切勿延误秋审期限。”
见王啸山心意已决,周狼不再多言。他素来听从号令,加之确实看不出半分异常,便彻底放下心中细微顾虑,躬身告退,与赵虎分头下去整理人手、清点卷宗、筹备行装。
不多时,府衙之中动静井然。
一队队精锐捕快、得力差役整装集结,赵虎、周狼一众核心兄弟各自带队,背负卷宗、携带器械,分批走出府衙大门,分赴青阳、石埭、建德、铜陵四县。
往日里盘踞府衙、隐隐掌控整个池州衙役体系的匪党势力,就此尽数撤离府城,散落四方。
府衙内外,瞬间清净下来。
原本层层护卫、心腹遍布、滴水不漏的防卫格局,顷刻瓦解。
偌大的池州府衙,此刻剩下的,皆是寻常聘用的衙役、打杂的仆役、文职书吏,无一人是王啸山的生死亲信、得力臂膀。
这些人皆是池州本地招募、临时聘用之人,只知知府勤政爱民,无人知晓惊天隐秘,无人参与过当年黄石溪血案,更无半分悍匪武力,寻常庸碌、不堪一击。
书房之内,王啸山独坐案前,看着窗外府衙井然的景象,心中毫无波澜,依旧沉浸在安稳理政、静待脱身的盘算之中。
他抬手继续翻阅讼案卷宗,处理日常公务,心境平和、神色坦然。
他不知,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安庆巡抚衙门,张朝辅正收到密探传回的飞报。
密探字迹简练:池州府衙心腹尽数外派,匪党羽翼全离府城,巢穴空虚,大势已成。
张朝辅端坐公案之前,看着密报,紧绷多日的面容,终于露出一抹深沉冷峻的神色。
第一步棋,完美落子,大获全胜。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不惊一人一语,仅凭一纸寻常公文,便彻底瓦解了王啸山经营半年的所有势力屏障。
如今的王啸山,看似依旧身居知府高位、手握一府职权、坐拥万民敬仰,实则早已孤立无援、羽翼尽失、深陷绝地。
他如一只被拔去利爪、斩断羽翼的猛禽,孤零零悬于池州府衙高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进退无据、孤立无依。
天罗地网,已然织就大半。
只待最后一步,诱其离巢,便可一举擒获,了结这桩震惊大清的千古奇案。
张朝辅抬眸望向南方池州方向,低声自语,语气冷冽如霜:
“王啸山,你机关算尽、步步谨慎,终究难逃天道轮回、国法恢恢。
你以为是寻常公务、上司器重,殊不知,这满堂安稳、一纸公文,皆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囚笼。
羽翼已折,根基已破。
你的死局,自此始矣。”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文纸簌簌作响。
安庆的杀机,悄无声息,遥遥笼罩池州。
而池州府衙之内,那位半生智勇、半生善恶、半生匪寇、半生青天的王啸山,依旧浑然不觉,端坐公堂,依旧在用心打理着这片他真心热爱、倾尽心血守护的池州山河。
盛世安稳、万民称颂的假象之下,覆灭的倒计时,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