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渐升,驱散了晨间的微凉,金色的光线铺满皖南连绵的官道。
从池州府城通往安庆府的路途,依山傍水。一侧是层林尽染的山峦,红叶漫坡;一侧是蜿蜒流淌的河渠,水波悠悠。这条官道连接着皖南两大重镇,平日里商旅往来、官吏奔走,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繁华景象。
王啸山乘坐的官车行驶在官道中央,青绸车帘半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内铺设着软垫,案几上摆放着整理妥当的钱粮账册、赋税文书,还有一壶温热的清茶。
车行平稳,四下安宁。随行的只有四名府内普通仆役,负责赶车、伺候起居。皆是池州本地招募而来,本本分分,见识浅薄,只当是护送知府大人赴省办公,一路上谨小慎微,不敢多言半句。车厢内外,再无往日随行护卫的悍勇身影,赵虎、周狼等一众兄弟远在各县,远水难救近火,整支出行队伍单薄得不堪一击。
王啸山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梳理着赋税会商的各项事宜。
康熙三年,天下初定,清廷入主中原不过二十余载,历经连年战火,各地民生凋敝,唯有江南一带物产丰饶,是朝廷财赋的核心来源。户部年年催促江南各省足额上缴税银,安徽巡抚对此事极为看重,此番召集四府知府议事,必然会定下秋冬赋税的核算标准、解运路线与押运章程。
他执掌池州半年,深知底层百姓缴纳赋税的艰难。故而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待到议事之时,一方面恪守朝廷规制,足额完成赋税定额,另一方面也要借机向张巡抚进言,恳请酌情减免池州部分苛捐杂税,体恤秋收之后乡民的辛劳。能多为百姓争取一分好处,便是不负这半载“知府”之身。
这般心念盘旋,让他愈发觉得此行光明正大、理所应当,所谓的危险与不测,不过是旁人过度的揣测。
车行至半途,途经一处依山而建的驿站。按照行路规矩,车马在此歇脚休整,喂马饮水,众人也趁机进食歇息。
四名仆役各司其职,有的照料马匹,有的前往驿站后厨置办饭食。偌大的驿站庭院里,一时间只剩下王啸山一人独坐廊下。他起身走到驿站门前,极目远眺,远方山峦层叠,官道向天际延伸,视野开阔,心境也随之舒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骑马的差役快马加鞭赶到驿站门前,翻身下马,径直冲到王啸山面前。
此人并非旁人,乃是留守池州府衙的陈七派来的亲信。他一路快马追赶,衣衫被汗水浸透,气息粗重,见到王啸山便跪地叩首:“大人!小人奉陈七大哥之命,连夜赶路追来,有紧要话语禀报!”
王啸山微微挑眉,心中诧异。他离开池州不过两个多时辰,陈七竟特意派人追来,想来是依旧放不下心中的顾虑。他抬手示意对方起身:“起来说话,府中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差役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左右张望一番,见驿站内外人多眼杂,便压低了声音,神色焦急地说道:“回大人,府中一切安好,并无事端。只是陈七大哥整夜心神不宁,越想越觉得此次赴省之行太过凶险。如今您身边无一名得力护卫,安庆乃是巡抚驻地,守卫森严,人心难测。陈七大哥恳请大人,要么即刻调转车马折返池州,托词身体抱恙延后赴会;要么暂且停驻此地,派人快马传信,召赵虎、周狼两位大人率一队人手赶来护驾,万万不可孤身前往安庆城啊!”
一番话语,句句出自赤诚,满是担忧与惶恐。
自王啸山动身之后,陈七便坐立难安。他将府衙上下巡查数遍,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回想近日一连串的变故:先被调走全部嫡系,再接到巡抚亲笔请柬催促赴省,两件事接踵而至,巧合得令人心惊。他混迹江湖半生,深知官府算计的阴狠,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圈套。可他身份低微,无法阻拦王啸山的决定,只能冒险派人半路追赶,拼死劝谏。
驿站中人来人往,往来的商旅、差役纷纷侧目。王啸山见状,眉头微蹙,伸手将这名差役拉到驿站僻静的角落,避免话语被旁人听去。
“我知晓你们一片忠心。”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只是如今行程已过半,再折返池州,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张巡抚勤政严谨,四府知府齐聚议事,我临时缺席,必然会引起各方猜忌。”
“可大人,性命攸关啊!”差役急得连连跺脚,“咱们根基本就不稳,身份更是天大的隐秘。安庆城内高官云集,耳目众多,万一露出半点破绽,便是万劫不复!陈七大哥说,宁可得罪上官,也不能踏入险地!”
王啸山闻言,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接连的劝阻,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不悦。在他看来,这群跟着自己从黄石溪走出来的兄弟,终究是脱不了匪寇的底色,常年活在躲藏与提防之中,遇事便先心生怯意,把寻常的公务往来都视作刀山火海。
“你们就是太过谨小慎微。”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安庆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与轻敌,“我在池州半年,理政断案,兴利除弊,所作所为光明磊落。张巡抚屡次当众夸赞我,视我为心腹良臣,何来陷害一说?此次召集四府知府会商赋税,乃是全省公开的公务,太平场合,能有什么破绽可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我与郭世纯身形相仿,服饰官凭一应俱全,平日里言行举止皆是依照官场规矩行事。府衙之中相处半载的官吏都未曾察觉异样,安庆一众同僚,不过是偶尔碰面,又怎能看穿我的身份?你们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也把旁人看得太过精明了。”
半年的顺风顺水、万民拥戴、上官赏识,早已让他生出了几分自负。他觉得自己的伪装浑然天成,从口音、举止到处理公务的方式,早已融入了知府的身份之中。笔迹的细微差异,唯有府内深耕数十年的老书吏有所察觉,可对方胆小怕事,缄口不言,又岂能传到省府巡抚耳中?黄石溪的血案远在深山,知晓内情的人要么已死,要么远走,郭家亲友也已被他一一灭口,世上再无人能拿出实证指认他的身份。
在他的判断里,所谓的危机,全都是兄弟们杯弓蛇影、自寻烦恼。
“你回去转告陈七。”王啸山语气坚定,“安心留守府衙,打理好内部事务,约束手下人谨言慎行,不要胡思乱想。我此番前往安庆,会商完公务,三五日之内便会返程,池州这边,有他坐镇,我放心。不必再派人前来追赶劝阻,徒增惊扰。”
差役还想再苦苦哀求,却见王啸山面色冰冷,态度决绝,知道再多言语也是无用。他长叹一声,满心无奈,只得躬身领命:“小人遵命。还望大人千万珍重,多加提防。”
说罢,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依依不舍地朝着池州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王啸山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底深处,并非毫无波澜。陈七等人接连不断的劝阻,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头,让他短暂地生出一丝犹豫。他也明白,如今身边无心腹护卫,孤身前往省城,的确算不上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