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若是临阵退缩,必然会让张巡抚心生疑窦。这位封疆大吏心思缜密,一旦起了疑心,便会顺藤摸瓜,到时候不用他前往安庆,祸患也会主动找上门来。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坦然赴约,以不变应万变。
再者,他也想借着此次会面,进一步巩固在上官心中的印象。只要继续表现出勤政爱民、恪尽职守的姿态,便能让所有潜在的疑虑烟消云散。待到税银凑齐,顺利脱身归隐,一切风波自然都会尘埃落定。
种种思虑过后,心中那一丝微弱的不安,被彻底压了下去。轻敌之心,彻底占据了上风。
他不再纠结于旁人的劝阻,转身回到驿站之内,用餐歇息。半个时辰之后,车马再度启程,朝着安庆方向稳步前行。
官道之上,秋阳高照,视野开阔,看似一路坦途。可王啸山不知道,从他拒绝折返、执意前行的那一刻起,脚下的每一步路,都在走向精心布置的牢笼。
沿途的驿站、村落、山林之中,早已遍布巡抚衙门派出的暗哨。这些人身着便服,混迹在商旅、农夫、脚夫之间,看似闲散游荡,实则时时刻刻紧盯这辆池州知府的官车,传递着实时消息。
“目标已过西山驿站,继续向安庆行进。”
“车马平稳,随行人员仅有四名仆役,无护卫随行。”
“目标神态从容,毫无戒备之心。”
一道道密报,通过快马不断送入安庆巡抚衙门。
张巡抚坐在大堂之内,听完属下的禀报,缓缓闭上双眼,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大堂里响起。
“此子有才,却太过自负。”他缓缓开口,语气复杂,“被半年的虚名与安稳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眼前的危局。也罢,路是他自己选的,国法昭昭,谁也无法徇私。传令下去,各路人马继续按原定计划布防,城门守卫加强戒备,巡抚衙门内外伏兵不可有半分松懈。待其入城,引至大堂,便可收网。”
“属下遵令!”
命令层层下达,安庆城内外的防卫再度收紧。整座城池,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
而行进在官道上的王啸山,对此一无所知。
车厢之内,他翻开赋税账册,逐页审阅,心思全然放在公务之上。偶尔掀开车帘,欣赏沿途的秋日风光,心境闲适,全然没有察觉到四周无处不在的窥探与杀机。
他依旧笃定,自己的伪装牢不可破,自己的处境安稳无忧。区区一次省府议事,翻不起什么风浪。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官道尽头,安庆城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青砖高墙连绵起伏,城门高耸,旌旗飘扬,一派省城重镇的威严气象。
远远望去,城门处官兵林立,往来行人有序进出,一派太平景象。
随行的仆役低声提醒:“大人,前方便是安庆府城了。”
王啸山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座高墙之上,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入城吧。”
他淡淡吩咐一声,放下手中账册,整理好官袍与顶戴,端坐端正。
车马缓缓加速,朝着安庆城门驶去。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入城门,便是踏入了天罗地网。半年的知府幻梦,万民称颂的青天美名,黄石溪埋下的血债,冒名顶替的滔天罪行,都将在这座城池之中,迎来最终的清算。
轻敌一念,终酿绝境。
风雨,已然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