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淮西,天高云淡。
自池州府城通往安庆府的官道,绵延百里,依山傍水,连通皖南两大重镇。此时节山间暑气尽褪,金风穿林,木叶萧萧。道旁稻田已然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枯黄的禾茬,平铺在广袤田野之上。一江皖水横亘东西,碧波万顷,载着片片落秋,缓缓奔赴长江。
官道之上,一辆乌漆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规律的辘辘声响。
马车形制规整,是四品知府规制,不奢华、不张扬,黑漆木身、青布帷幔,四角悬挂小巧铜铃,行路无声,端的是低调端庄。车前两匹骏马体格健硕,步伐平稳,看得出是官府驯养的良驹。
车内端坐之人,正是王啸山。
离池州城已有两个时辰,车马早已驶出池州地界,踏入安庆府辖境内。
一路行来,山河徐徐后退,方才池州城外万民相送、十里焚香的盛大场面,仍旧萦绕在他心头,久久无法散去。那一张张淳朴含泪的面孔、一双双满含期盼的眼眸、一捧捧温热质朴的乡土吃食,如同一股滚烫的暖流,持续熨帖着他半生漂泊、满是戾气的心房。
他抬手掀开侧边车帘,微凉秋风瞬间灌入车厢,吹散了些许沉重心绪。抬眼望去,沿途山河安稳、田亩有序、村落安宁,皆是他半年心血耕耘出的江南太平景象。
入官场半载,从黄石溪血案之后的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到整肃池州吏治、安定一方民生,王啸山早已褪去了山野匪首的粗莽暴戾。如今的他,坐姿端正、神色沉静,眉眼间是读书人的儒雅,举止间是一方父母官的沉稳。若非知晓根底,任谁也看不出,这位气度斐然、勤政爱民的池州知府,曾是啸聚山林、刀口舔血的悍匪。
随行两名仆役皆是府衙新晋挑选的老实人,家世清白、心性本分,只知自家大人清正廉明、爱民如子,对过往血案、身份迷局一无所知。二人策马随车,身姿恭谨,神色安然,一路只当是寻常省府公干,无半分疑虑惶恐。
前路遥遥,安庆城的轮廓,已然隐约可见。
安庆,古称舒州,扼守长江北岸,襟山带水,屏障江南,是安徽巡抚驻节之地,为整个皖江流域的军政核心。较之依山多林、民风淳朴的池州,安庆城更为恢弘壮阔、官气浓郁,文武衙署林立,八旗绿营驻防,往来皆是官僚士子、兵甲吏役,森严气象,远非池州府城可比。
越是靠近省城地界,官道之上的氛围,便越是沉静肃穆。
寻常时节,两省通衢的官道向来商旅云集、车马不绝,商贩、行旅、书生、差役往来络绎,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可今日,这条直通巡抚衙门的官道,却出奇冷清。
沿途少见行商旅客,偶有路过的乡民百姓,皆是步履匆匆、低头疾走,眼神躲闪,不敢多做停留。道路两侧的山林密丛之中,看似荒芜静谧,却隐隐透着一股紧绷的肃杀之气。寻常人或许无从察觉,但对于半生混迹江湖、日夜警觉提防、深谙隐匿伏击之道的王啸山而言,这点细微异常,根本无从隐匿。
他眼底微光一闪,心绪微微一沉。
自黄石溪落草为寇,十余年刀光剑影、生死博弈,早已让他练就了野兽般的警觉直觉。风吹草动、气场异变、人声疏密,但凡有半分不妥,他心底的警铃便会骤然作响。
今日的安庆官道,太静了。
静得刻意,静得诡异,静得如同风雨欲来、大战前夕的死寂。
可这份诡异,仅仅只在他心头掠过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暗自自嘲,终究是久处危局,日夜多疑,已然有些草木皆兵、杯弓蛇影。自上任以来,半年光阴,他步步谨慎、事事周全。杀人灭口皆是深夜密行、无痕处置,后院埋骨隐秘无迹,府衙之中无人知晓内情;账目钱粮清晰规整,税银封存完整,无半分贪墨疏漏;治政功绩斐然,万民称颂、上司嘉奖,朝野上下皆视他为贤臣良吏。
巡抚张公素来老成持重、惜才爱才,屡次公开褒奖他为官清正、治民有方,又怎会无端对他发难?此前调遣心腹僚属分赴各县巡查,乃是督抚统辖属地的常规调度;亲笔请柬召他入省议事,乃是秋冬钱粮核定的例行公务。一切流程合规、情理通顺,皆是官场常态,何来陷阱杀机?
这般念头落下,王啸山心中疑虑稍散,再度恢复从容笃定的心境。他出身秀才,深谙心性克制之道,又历经江湖磨砺、官场沉浮,最擅长藏锋敛锐、稳守本心。纵使心底偶有波澜,面上也依旧波澜不惊、沉稳自若。
马车继续前行,渐近安庆城关。
清代康熙初年的安庆城,城墙巍峨厚重,青砖堆砌丈余高墙,垛口整齐林立,城楼高耸云天,气势雄浑威严。城门之下,常年有绿营兵丁持枪值守,盘查过往人车,门禁森严,远超池州府城。
今日的安庆城门,守备更是较之往日严苛数倍。
城门内外,甲兵林立、肃立如林。清一色青号短褂、铁盔束腰、腰佩长刀、手持长矛的绿营官兵,两两列队,整齐排布在城门通道、城墙两侧、街角荫蔽之处。兵甲寒光凛冽,神情肃穆冷峻,双目锐利扫视每一个入城之人。
寻常值守不过寥寥数十兵丁,松散值守、例行盘查。可今日,目之所及,守兵密布、层层叠叠,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城关,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沉重。往来入城的百姓商贩,个个屏息敛气、低头快走,不敢抬头直视兵甲,更不敢稍有喧哗。整座城门寂静无声,唯有甲叶轻碰、长枪拄地的细微脆响。
随行的两名仆役见状,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拘谨忐忑,下意识放缓了马步,身姿愈发恭谨。
唯独车中的王啸山,神色泰然、端坐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