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为一方知府、朝廷命官,奉旨治牧池州,品级在身、公职在身,本就无需畏惧省城兵甲威仪。官场森严、省城重防,乃是规制常态,越是督抚重地,守备越是森严,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马车缓缓行至城门之下,值守千总抬眼望见马车规制、认出池州府官车标识,即刻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有加。
“下官见过郭大人!”绿营千总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垂首行礼之间,眼神低垂,无半分异常神色,语气恭顺,“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劳,巡抚衙门已有吩咐,大人车马可径直入城,无需盘查。”
此言一出,愈发印证了王啸山心中所想。若巡抚果真对他心存疑虑、布下圈套,断不会提前吩咐放行、礼遇有加。这般周全礼遇,分明是上司对待得力下属的常规优待。
王啸山微微颔首,隔着车帘淡淡出声,声音沉稳平和,带着四品大员的端庄气度:“有劳值守将士。”
一句客套话音落下,马车缓缓驶过城门,稳稳踏入安庆城内。
穿过巍峨城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整座省城极致的沉静。
安庆城内,街道宽阔规整,青石板路面一尘不染,两侧商铺林立、楼宇整齐,本是江南重镇的繁华气象。可今日,往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市,竟是空空荡荡、杳无人声。沿街商铺尽数闭门落锁,门板紧闭,不见商贩、不见食客、不见往来行人。宽阔街道之上,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息,唯有秋风穿街而过,卷起零星落叶,簌簌飞舞。
街道两侧的屋檐之下、巷口深处、院墙荫蔽、商铺死角,看似空无一人,实则暗藏玄机。无数身着便服、腰藏利刃、气息精悍的捕快、亲兵、衙役,隐匿在各个角落。他们身形压低、气息收敛、眼神警觉,看似闲散伫立,实则早已形成一张无形大网,覆盖整条长街、整座入城要道。但凡目光锐利、久经世事之人,便能一眼看出,这满城寂静之下,是层层埋伏、步步杀机。只要一声令下,这隐匿街巷的数百精干官差、亲兵兵丁,便可瞬间合围,封死所有退路,任你武功盖世、智谋通天,也插翅难飞。
杀机,早已遍布全城,无处不在、密不透风。
可身处局中的王啸山,已然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他端坐马车之中,目光透过车帘,扫过整洁空寂的街道,只当是巡抚衙门为迎接属地官员议事,特意清街肃道、整肃市容,为的是彰显省城规制、官场威严。督抚驻地,每逢议事、巡查、接官,清街禁行、整肃威仪,本就是清初官场惯例,不足为奇。
他半生谨慎,却终究在这一刻,被自己半年来的赫赫政绩、上司的礼遇信任、官场的常规礼数蒙蔽了双眼。他能看透江湖的刀光剑影、市井的尔虞我诈、官场的蝇营狗苟,却看不透一场针对性极强、天衣无缝的顶层布局。
张巡抚老成持重、心思缜密,为官数十年,历经宦海沉浮、深谙人心算计。自确认王啸山乃是冒名知府、匪寇窃官的惊天真相之后,便早已定下万全之计。此事太过惊天动地、骇人听闻,匪首屠戮朝廷命官全家,窃取官凭、冒名知府、治政半载、蒙蔽朝野,亘古未有、闻所未闻。一旦仓促行事、风声外泄,轻则江南官场震动、民心混乱,重则朝廷追责、督抚担责,甚至引发江南吏治恐慌、地方动荡。
是以张巡抚隐忍不发、秘而不宣,压下所有消息,不惊、不怒、不声张,步步为营、层层布局。先一纸公文,调其心腹骨干尽数外遣,断其臂膀、孤其身;再亲笔请柬,诱其孤身入省、脱离属地;最后密调抚标亲兵、府城捕快、绿营精锐,全城布防、沿街埋伏、封闭街巷、暗藏杀机。为求万无一失、一网打尽,不给他半分察觉异动、拼死反扑、突围逃窜的机会,整个安庆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入瓮。
马车沿着宽阔规整的省城主干道,一路平稳前行,直达城中心的巡抚衙门。一路行来,街道空寂、商铺紧闭、人影绝迹,唯有暗处无数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定这辆看似寻常的池州府马车,寸步不离、全程紧盯。
车内的王啸山,心境已然彻底平和松弛。他甚至还有闲心隔着车帘,静静打量安庆省城的官街规制,心中暗自对比池州府城的建设得失,思忖着归城之后,亦可效仿省城规整之道,进一步修整府城街巷、完善市井规制,让池州愈发繁荣安定。他心中所想,依旧是民生社稷、池州万民、一方安稳。
他此刻尚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的池州山河、万民百姓、青天盛名,早已是触手可及的泡影。这满城寂静、满城肃杀、满城埋伏,皆是为他一人而设。
不多时,马车行至巡抚衙门前大街。
大清安徽巡抚衙门,坐落于安庆城核心腹地,乃是一省最高军政中枢。衙门前广场开阔恢弘,青石板铺地,平整宽阔,两侧石狮巍峨、旗杆高耸,朱红大门庄严肃穆,层层仪门递进,规制森严,气场磅礴,远非池州府衙可比。往日里,巡抚衙门前车马云集、官僚往来、吏役穿梭,喧嚣不绝。可今日,偌大的衙前广场空空如也,不见一名闲散吏役、一位往来官员。广场四周、围墙内外、仪门两侧、廊下暗处,尽数伫立着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抚标亲兵。个个身姿挺拔、神情冷峻、甲胄鲜明、刀枪雪亮,肃立无声,杀气内敛,整座巡抚衙门被重兵层层围护,密不透风。
车马缓缓停稳。随行仆役即刻上前,躬身掀开马车帘幕,垂首侍立:“大人,已到巡抚衙门。”
王啸山微微颔首,整理一身藏青官袍,抚平衣料褶皱,端正玉带乌纱,神色从容、气度雍容。他抬手迈步,从容踏出马车,稳稳立于巡抚衙前广场之上。秋风拂面,衣袂微扬。他身姿挺拔、脊背挺直,抬头望向巍峨森严的巡抚衙门,目光坦荡、神色安然,无半分心虚怯懦、忐忑惶恐。纵然四周甲兵林立、满城寂静肃杀,他依旧昂首挺胸、气度不凡,是标准的朝廷四品命官姿态,端庄肃穆、磊落从容。他半生无愧池州百姓,无愧一方水土,心底坦荡、行事光明,自然无惧官场威仪、无惧省城重兵。
可他坦荡无愧的背后,是滔天血海、弥天巨骗、欺君重罪。
广场四周,无数亲兵、暗卫隐匿伫立,人人紧握刀枪、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眼前之人。他们皆是巡抚精挑细选的忠勇精锐,早已得知全部内情——眼前这位万民称颂、声名赫赫的池州青天,根本不是二甲进士郭世纯,而是屠戮六十余口、劫官窃位、胆大包天的山野匪首王啸山!所有人心中皆震骇不已,暗藏警惕,手握兵刃蓄势待发,只待巡抚一声令下,即刻擒拿巨匪。只是众人皆遵严令,神色不动、气息不露、面无表情,维持着官场常态的肃穆恭敬,无一人泄露半分杀机。表面之上,一切如常、平和静谧。
衙前亲兵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迎郭大人入衙,中丞大人已在大堂等候。”语气恭敬、神色如常,挑不出半分破绽。
王啸山微微抬手,淡淡颔首,神色从容自若,抬步向着巡抚衙门朱红大门稳步走去。一步一步,沉稳端正,步履坦荡,身姿凛然。他走过森严列队的亲兵阵列,走过暗藏杀机的空旷广场,走过层层静默的仪门回廊,一步步踏入这座专为他布下的囚笼绝境。
周遭的平静是假,四周的埋伏是真。沿街的安宁是虚,满城的杀机是实。从踏入安庆城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身陷天罗地网,再无半分脱身退路。
秋风掠过巡抚衙门的飞檐翘角,卷起细碎风声,无声漫过整座森严衙署。无人喧哗,无人异动,天地寂静,杀机暗藏。这位半生桀骜、智计无双、以匪身治吏治民、以侠心撑起一方青天的奇男子,依旧浑然不觉。他怀着对池州万民的牵挂、对仕途安稳的期许、对人间正道的执念,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入大堂,走入早已备好的绝境之中。
盛名累累,功在万民,罪盖山河。前路大堂之内,等待他的,从来不是赋税议事、官场寒暄、上司嘉奖。而是清算血海深仇、揭穿弥天骗局、终结半生虚妄的雷霆法网。
满城寂静,杀机四伏。青天之路,至此,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