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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五卷·第91章 ·新官到任,对比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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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年,入秋之后,长江南岸的池州褪去了盛夏的溽热,江风徐徐,本应是农忙安定、市井复苏的好时节。只是黄石溪大案了结,满城人心起落,府城内外,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空寂。

一场惊天大案尘埃落定,作恶的劣绅、勾结匪寇的污吏尽数伏法,积压数年的冤屈得以昭雪。数万百姓跪在官道上挽留王啸山,连安徽巡抚都接连上书朝廷,恳请网开一面,留住这位保境安民的能臣。奈何国法如山,他假冒朝廷命官乃是铁一般的事实,纵然功大于过,也断不能继续留任池州知府。最后一道圣谕下达,功过两相折抵,削去一切名分,王啸山趁着夜色悄然离城,没有仪仗相送,没有万民饯行,只留下满城百姓日夜牵挂。

王啸山一走,池州一府顿时群龙无首。经历数月动荡,乡野流民四散,田地大片撂荒,乡间水利长年失修,街市生意迟迟回不到往日光景。吏部深知此地刚经历风波,民心不稳,若是再派一名酷吏或是贪墨之徒,很容易再度激起民变。几番斟酌,吏部选定了昆山进士周承业前来补缺。此人宦海沉浮二十余年,从七品县令一路熬到四品知府,履历干干净净,一生谨守典章法度,从不越雷池半步,算得上朝野公认的循吏。

消息顺着驿道传到池州,四乡百姓早早便等候在入城官道两旁。大家心里矛盾万分,一方面盼着新来的府尊能够延续王啸山的善政,安抚流离百姓,重整地方民生;另一方面又惴惴不安,害怕新来的官员只懂得保全自身,不愿为百姓出头。一连等了三日,官道尽头终于响起了震天的铜锣声。

正午日头正盛,一整套四品知府的仪仗缓缓驶来。肃静、回避的木牌在前开路,十几名皂衣衙役列队随行,车马整洁,旌旗整齐,每一项仪制都严格依照《大清会典》置办,分毫不差。正中一辆乌木车厢的官轿,轿帘紧闭,不见人影。待到行至府衙正门,轿夫稳稳落轿,随行长随躬身掀开轿帘。

周承业缓步走下轿子。此人年近五十,面皮方正,两鬓已染霜白,一身新制青色官袍熨得平平整整,乌纱帽端端正正,腰间玉带一丝不苟。他不苟言笑,眉眼间没有半分烟火气,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张口闭口都是官场套话,挑不出半分礼数上的毛病。府衙内的同知、通判,六房书吏、三班衙役早已排班迎候,齐齐躬身行礼。

“卑职恭迎府尊大人!”

周承业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刻板:“各位同僚免礼。本官奉吏部牌票,出任池州知府。往后各司其职,严守朝廷法度,恪守官箴,做好分内公务即可。”

一番话四平八稳,没有谈及黄石溪一案留下的地方疮痍,没有问及乡间流民生计,更没有体察百姓疾苦的只言片语。简简单单完成接官仪式,周承业便按部就班走流程:拜印、封存前任卷宗、清点府库钱粮、核查三班人役。每一道程序都做得滴水不漏,文书落款、卷宗分类、库房账册,但凡有一点格式不合规制,他都要当堂训斥经办书吏,勒令返工修改。

一整个下午,府衙大堂里只有纸张翻动与低声受训的声响。周承业埋在成堆的文书之中,一字一句抠着章程,整顿衙役仪容,修订办事条文,把整座府衙打理得井井有条。下属官吏私下议论,这位新知府品行端正,清廉自持,绝不会贪赃枉法,只可惜太过刻板,少了几分干事的锐气。

百姓站在衙门外远远观望,心里已经凉了大半。大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任“假知府”王啸山。

当初王啸山临危接手池州,局面比现在还要凶险。黄石溪匪寇横行,乡绅鱼肉乡里,上下级官吏沆瀣一气,遍地都是陈年积弊。他没有进士出身的光环,没有官场积累的人脉,不拘泥于官场繁文缛节。上任头三日,放下公文账册,换上粗布衣衫,独自下乡暗访。深山沟壑,荒村破寨,他一步步踏遍池州下辖六县,把民间一桩桩冤屈、一层层黑幕摸得一清二楚。

升堂理事之时,王啸山从不死守衙门条文。只要百姓拦路喊冤,无论早晚,即刻开堂受理。深夜里依旧灯火通明,连夜断案,清理十几年积压的旧讼。府库空虚,他自掏俸禄煮粥赈济灾民;水渠溃塌,他亲自带着乡绅下乡督办修缮;劣绅仗势欺压乡民,他不惧上官施压,铁面无情连根拔除祸患。

那时候的池州府衙,大门从不会早早关闭。穷苦百姓不必忌惮森严官威,有苦可以倾诉,有冤可以伸张。官吏不再浑浑噩噩混日子,所有人都跟着王啸山昼夜操劳,一心安抚地方。短短数月,匪患肃清,冤案昭雪,流离的百姓纷纷返乡耕种,原本萧条的街市慢慢重燃烟火。王啸山顶着假冒官员的杀头重罪,一心只为护住一城百姓。

可眼前的周承业,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每日卯时准时进衙,酉时准时退堂,作息如同钟漏一般精准。上司下达的文书,一字不差誊抄张贴,死板地照章执行,从来不肯结合池州当下的实情变通。池州刚经历战乱大案,大片良田荒芜,河渠淤塞无人疏浚,大批流民没有田地耕种,最需要官府放宽赋税、招民垦荒、兴修水利。可这些民生琐事,在周承业眼中都属于州县官吏的分内之事,知府只需要总揽大局,不必亲自下乡操劳。

没过几日,乡间几位耆老结伴来到府衙,跪在堂下陈情。乡中河道常年淤积,雨季极易泛滥,恳请府衙牵头筹措银两,组织民力疏通沟渠,开垦荒田。

周承业端坐在公堂之上,面色平静,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兴修水利,理当由各县知县牵头,征集乡绅捐资。本府只管统筹一府刑名钱粮,不便越俎代庖。尔等回乡安分务农,严守赋税章程,不必动辄来府衙陈情。”

老者苦苦哀求,诉说乡民困苦,田地被淤泥掩埋,连年歉收,实在无力自行筹工筹粮。周承业不愿再多言语,只是挥手示意皂隶将人劝离,随后便再度低下头,继续核对税赋账册,修改文书格式,再也不肯多听一句民情。

没过几日,城里一众商户又联名登门。黄石溪大案过后,商旅惧怕路途不宁,往来行商日渐稀少,市面生意一落千丈,不少小摊贩难以维持生计。商户们恳请府衙酌情减免几项苛杂小税,帮市井渡过难关。

周承业依旧搬出朝廷律条:“税赋定额皆由布政使司核定,一厘一毫都不能擅自减免。依法完税是子民本分,本府无权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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