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子监祭酒光禄大夫褚九寒……”
嫣鹭洲微微抬头,褚祭酒因苍老而显得单薄的背脊就在她身前。国子监众人由品级前后跪拜迎接钦差,但在嫣鹭洲要往后找自己的位置时,褚祭酒却猛然抓住她。
当时他的炯炯目光让嫣鹭洲走神许久,仍心绪未宁。等那传旨的太监念完给褚祭酒的诸多退休赏赐与荣誉后,褚祭酒将手举过头顶:“微臣叩谢陛下。”
那太监笑吟吟地把诏书递给他后,又从旁边小太监那儿拿过另一卷;他扫视众人,朗声问:“国子监博士兼皇子侍读嫣鹭洲何在?”
嫣鹭洲下意识抬头,然后反应过来掬手拜了拜:“臣便是嫣鹭洲。”
老太监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哗”地展开圣旨:“嫣鹭洲接旨——国子监博士兼皇子侍读嫣鹭洲德才兼备,教学突出,特擢升为从五品,代理国子监祭酒一职。”
此话一落,满座哗然。众人骚动几瞬,碍于钦差在场压抑了下去,都默默窥视着那个除老祭酒外,跪在最上首的年轻男子。
不过十九,已经是掌管朝廷重要机构的大员,虽只是“代理”,但谁也看得出离那个位子只是一步之遥……
众人默不作声,心思各异。其中白徽羽在队伍末尾的位置,倒是不怕失礼地打眼往前看;看着那着青绿官服的清癯背影接旨谢恩,嘴角耐人寻味地勾了勾。
待钦差走后,嫣鹭洲刚刚起身就被众人围了起来:“嫣……嫣大人,恭喜啊!”
“朝上的消息原来是真的……”
“恭喜恭喜,嫣大人晋升,要设宴与大家伙庆祝庆祝啊……”
七嘴八舌嫣鹭洲根本听不清,她只能一边微笑点头,一边拨开人群:“……褚大人!”
褚九寒步子顿了顿——“褚大人,下官新任,许多规矩不懂,劳烦您可否为我解惑?”国子监众人这才住了口,目光纷纷转向褚九寒。
褚九寒正要走出门,周围冷冷清清;他哼笑一声,转身时仍面带笑意:“不了嫣大人,褚某已经告老还乡,就不在此地多留了。”他看着嫣鹭洲略失落的神色,叹了口气补充,“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嫣大人在任上多听多问多学吧。”
嫣鹭洲快走几步,追上他:“那请下官为大人送行。”
国子监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连请求为褚九寒践行。
褚九寒朝旧日的同僚下属摆了摆手:“嫣大人一个就够了,你们还有公务,别耽搁了!”说着,他牵起嫣鹭洲,“走么嫣大人?”
嫣鹭洲没想褚九寒竟真打算圣旨一下便携妻儿离京,两人走出国子监重重院落后几辆满载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前,一个六十左右的老妇撩开车帘,对褚九寒道:“父亲,可以启程了吗?”
褚九寒看嫣鹭洲因这白发老媪开口唤“父”微微愣神,笑得合不拢嘴:“做什么?看着我姑娘这个岁数吃惊吗?”
老媪也笑了,眯眼打量嫣鹭洲:“你就是嫣鹭洲么?”
嫣鹭洲收拾好情绪,有点懊恼地笑笑:“抱歉……看来褚大人提到过我?”
“是啊。”老媪叹了口气,“父亲特别担心你少不经事……”
“二娘住口吧。”褚九寒打断她,转向嫣鹭洲,“你莫听她的。既然陛下信任你,你便大胆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
嫣鹭洲轻笑:“褚大人之前好像并不信任我。”
褚九寒指了指她:“哈哈,心眼也忒大了点!嫣大人,不瞒您说,太子引荐之后,我把你查了个底朝天。”
啧……嫣鹭洲有点不好的预感。
“——你风评可不太好!”褚九寒边说边摇头,“不过,做侍读后倒是有几分改观。耳听千遍不如眼见为实,你既已改变,我又何必紧抓不放?”
“再者,你秉公处理二皇子一事,没有因太子党羽徇私……”褚九寒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也挑不出你什么毛病了。”
嫣鹭洲蓦然低头:“大人谬赞。”
褚九寒哼哼两声,慢慢坐上车:“就送到这儿吧。”
嫣鹭洲点头,想搭把手被对方拒绝;等褚九寒坐进车厢,看不见影子时,嫣鹭洲听见他略带砂砾感的声音:
“好好干,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
“校长”的更迭引起了监内一阵骚动。但嫣鹭洲知道自己根基不稳,上任后采取怀柔策略,一段时间后这些波动也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