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主妻院,窗棂大敞着,元仪远望,雾绕主君院,那里迟迟未有动静,想来季时上朝还未回。
今日是清明,向长歌的忌日。
九年前的那场意外,元仪失去了陪伴了她七年的阿娘,也让元竹失去了一生挚爱。
此后元府多出一间小佛堂,供着向长歌的牌位,香一日未断过。
每逢清明时,他们三人是要一起在小佛堂用午膳的,顺便同向长歌聊聊一年来的大事。
今年元仪成了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将季时带去,带给阿娘看看。
云池自院外匆匆跑来,撂下手中的油纸伞,裹挟着凉气进了内室。
“王妃,王爷回来了。”
元仪收回视线。
“他怎么说,今日可有要事?”
“王爷说今日要带您去福云寺给白贵妃祈福,顺便到陵园看一看白贵妃。”
“陵园?”
元仪疑惑。
承景帝尚还在世,且即位时间短,并未建成陵园,故而白贵妃死后并没有人知道她被葬到了哪。
云池解释着:“是圣上单独为白贵妃建的陵园,在福云寺不远处,虽不比皇家陵园气派,但听说也还不错,只是常年有人看守,不得随意入内。”
元仪还想追问些什么,季时已经走了进来。
“王妃今日可有安排?”
元仪点头:“午膳时要回元府,今日是我阿娘的忌日。”
“时间来得及。”季时呵出一口气,“正巧本王几月前请岳丈照料了一盆月季,今日一同去瞧瞧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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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云寺坐落于城外的翠云山上,烟雨蒙蒙落于其中,水汽成雾盘旋在半山,福云寺若隐若现,俨然一幅山水画。
马车在翠云山脚停稳,今日有雨,山间路滑,来此祈福的人比往日要少上不少,总共也就不到十辆马车。
季时撑着油纸伞,将元仪牵下马车,二人皆非那些世家公子、小姐般矫情,积水沾湿了衣角,也未曾停步。
福云寺不比昌国寺那般气势恢宏,但胜在雅静,听说在此间求平安和子嗣最为灵验,倒也常得京都贵人的青睐。
上完三柱香后,元仪为父兄各求了一道平安符,想到还在外等待她的季时,她纠结了一瞬,决定还是为他也求一道。
战场上刀剑无眼,保不齐哪天,今日这道符就应验了。
她还不想在历劫成功之前成为寡妇。
“要最有效的。”
住持听了元仪的要求,念了一长串听不懂的梵语,将手中装着符牌的荷包递给元仪。
元仪拿着荷包看了又看,看不出与先前两道有什么分别,但她还是虔诚地道谢,决计回府后再给季时。
离开福云寺,再走两三里,便是埋葬白贵妃的处所。
此处派了士兵看守,不会轻易将人放进去。
季时拿出象征身份的令牌,几人顿时垂首,侧身将二人放入。
陵园入口处种满了鲜花,元仪小心翼翼地撇过,跟着季时走下石阶来到地下。
主墓四周挂了油灯,金色的墙壁在灯光的照射下尤为晃眼,不远处,白贵妃的棺椁旁,已经立了一个人。
是承景帝。
“圣上不该来此。”
季时冷冷开口。
承景帝闻声回眸,见是他们二人,松了一口气。
“你怎会知道这个地方?”
“我阿娘的葬身之处,我自然要知道。”
承景帝低低“哦”了一声。
“过去的十二年清明,我每年都会来这,陪陪你母亲,只想着抓紧完成我的计划,陪你母亲一起。”
他自顾自说着,丝毫不顾季时越来越黑的脸色。
“你母亲怕黑,更怕一个人,所以我没事就来陪陪她,等死后,便和她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你休想。”季时咬牙切齿,“你有自己的皇帝陵园,为何要屈居于这样一方小天地。”
“皇帝陵园再气派,也没有在你母亲身边好。”
承景帝的手抚上棺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令人心疼的伤怀。
他的伤感,在季时眼里分外刺目。
季时六岁那年,白贵妃病故,承景帝悲痛欲绝,追封她为皇后,却下了一道旨意,将其子景王送到岭南,交由白贵妃兄长白将军教养。
六岁的他被连夜送出京都,在岭南军营一呆就是十二年。
那晚,大街小巷皆暗着,箭矢破空的声音在他周身放大,白贵妃死前的画面在他脑海回闪,明明在他出门前,她还是好好的。
“我母亲当年究竟是病死还是遭人暗害,你最清楚,既然你如此在意她,为何不查出幕后真凶,将其碎尸万段!”
季时的胸口因情绪波动剧烈起伏着,若不是有元仪拉着他,恐怕下一秒,他的拳头便要落到承景帝脸上了。
承景帝眼中含着泪,他抬手抹去棺椁上刻着的名字,长舒一口气。
“会有这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