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初秋早该凝霜,永州却还是大亮的。
季时走得急,连晚膳也没来得及吃。
元仪坐在桌前,挑起碗中的菜叶并不往口中送,双目无神,心不在焉。
端王妃见状放下碗筷,叹了口气:“景王刚走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看看你,一顿饭下来,米没吃上几口,更别说菜了。永州食物难得,菜叶都被你放蔫了,营养更失,如此下去,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窈窈顺着侍女的手,将碗底最后一口米吞入腹中,附和着:“叔母浪费。”
元仪扯了扯唇,勾出一个难看的笑:“浪费粮食是叔母不对,叔母这就把饭吃完。”
她将双筷间夹着的菜叶递进口中,味道凉且苦涩,她刚吞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转而就将先前吃进的东西如数吐出。
吐到最后,已经见不出形状,只剩苦水可以吐了。
端王与端王妃相视一眼,心下生疑。
端王妃探过身子,试探地问:“你月信可还准时?如此情况,该不会是……有孕了吧?”
元仪稍一愣神,抿唇摇了摇头。
自打知道她和季时有可能是表兄妹后,没回行房事前,季时都有喝避子汤药,要么就是不用那物,改而用手,怎会有孕?
“月信准的,是我自己没太有胃口,回房睡一夜就好了。”
她起身言歉,领着芳菲回了房,端王妃见她如此,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随她去了。
榻上的金丝软枕仍是两只,绣着鸳鸯,是一对。
元仪坐在榻边,指尖抚过靠外的那只,深深叹了口气。
芳菲接过下人打好的水,躬身问道:“王妃,现在可要梳洗?”
楹窗外,月隐枝头,鸦啼声声,已过了酉时。
元仪朝外望了望:“先放着吧,你可有打听到玉石矿的劳工几时歇息?”
若是平常人,这时候早该围坐桌前,与家人一同用膳才是。
芳菲撂下水盆,想着从矿上打听来的消息,犯了难:“打听了,那儿的人说有时到午夜方回,有时彻夜不休,临辰时小憩一会。如若如此,九姑娘未必就会在今夜行动,王妃还是早点歇下吧。”
“不。”元仪站起身,袖笼扫过软枕,“夜长梦多,今晚,她一定会行动的,我得去找她,总不能真让她把自己炸死。”
话音方落,还未等她行动,院外便先乱了起来,依稀可听到些“走水”“救火”的字眼。
端王妃步履匆匆,穿过大半个院子往外走,口中还念着:“半月前走水是天干物燥,可以理解,但眼见着夏天都过去了,玉石矿刚开工不久,怎会突然走水呢?九姑娘和她祖母命苦哦,她们如今可还好?”
声渐响,元仪听到她话中的人,脸色一变,不顾芳菲的阻拦冲出房。
从初次见过黄霜英,元仪就拜托端王妃往那小院派去几个人,暗中看守。
听这状况,走水的应该就是那小院。
她匆匆往外冲,却被端王妃拦住去路。
“你去哪?”
“我去找九姑娘。”元仪绕开她,脚步未停。
“已经有人去救火了,你晚膳用得少,当心身体!”
端王妃焦急的呼喊声被元仪抛在脑后。
那小院距离玉石矿不远,在矿上可以清楚看到那处景象。小院失火,矿工们受过黄霜英照拂,定不会坐视不管。如此一来,就算没有确定的下矿时间,劳工们也会离矿。
看情况,是黄霜英开始行动了,她必须再快些。
火舌卷着屋顶的茅草,映红了大片天空,张牙舞爪地扑向远处。
黄霜英的邻居一边帮忙救火,一边咒骂着:“死丫头就是个灾星,把家里的人克死的差不多了,现在又来祸害我们。自家走水了,也不见那一老一少的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同她们住在一处。”
元仪一把拽住那人胳膊,将她拉得一个趔趄:“你方才说什么?”
那人看清元仪的脸,颤颤巍巍道:“什、什么也没说……”
“说!”元仪怒喝,“你方才说看不到她们两人的影?她们去了哪,你最后一次见她们是在什么时候?”
那人眼睛急速眨着,扁了扁唇,瑟缩应着:“我哪知道她们去哪了,申时一刻,我听她们祖孙俩应该是在用晚膳,半个时辰前那丫头像疯了一样出来找她祖母,我嫌烦,关了门没理,后来再不知了。”
元仪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事情没这么简单,她松开钳着那人的手,没顾身后越发严重的火势,匆匆往玉石矿奔去。
玉石矿与小院距离不过三里路,火起了有段时间,若这火是黄霜英放的,那玉石矿早该炸了。
况且这火这么难灭,显然是添了料的,等火灭了,这院子恐怕也不复存在了。黄霜英想做的事出格,但她祖母还要在这个院子生活,黄霜英就算是想支开矿上的劳工,也不会想着将这院子烧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