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半日,盘在端王府前院的乌云传至各处。元仪将染了血污的布丢进藤篓,只待销毁。
寒风摧折枝桠,墨玉的嘶鸣传入耳中。
前院,几人缄默不语,元仪受够了凝固的气氛,她一拍桌案。
“说啊,都是哑巴吗?岭南到底出了什么事!”
端王妃咬着下唇,一声巨响将她眼眶内打转的泪水砸落,她捻帕掩面,肩膀耸动。
端王将人揽入怀中,他抬眼看向怒火中烧的元仪,杂乱的眉拧成一团:“你先别急。”
此话一出,元仪是再呆不下去了。
从她醒来至此,所有人的状态都不对,但全都装作没事,一个个都在欺瞒她,岭南绝对出事了。
长衣裹住她的身躯,墨发散下,月白色扎进端王眼中,如一轮孤月化形坠入凡间,泛着淡蓝的幽幽的空寂。
季时辞别时,曾嘱咐过,要他一定要看护好元仪。可现在,她立于窗门下,孤立无援,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的魂吹散。
端王一个眼神,几人拦在她面前,元仪视线从他们面上扫过,冷着脸道:“能拦住我的人,还没出生。”
她作势便要冲出,端王终于松口,将她喊住:“我说。”
“几日前,白将军入了敌军埋伏,被敌军活捉,斩首示众,季时得知此事,才着急忙慌去了岭南。白将军的尸体被夺了回来,但却惹毛了南蛮首领昨日,两军交战,本该是十拿九稳,可不知怎得,南蛮忽地多了两万援军,季时他……”
话到末尾,他却不说了。
元仪旋足转身,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双手钳住他的肩膀,眼眸猩红。
“他怎么了。”
端王逃脱不出她的桎梏,只能眼眸视下,躲过她逼视的目光:“他势单力薄,虽闯了出去,却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元仪重了力气,指尖几乎嵌进他肩头,端王痛呼一声,她方回神。
她长舒一声,吐出肺腑浊气,松开手,怒极反笑:“好极了,所以从我醒来到现在,你们的反常,都是为了瞒我这件事。”
端王妃道:“我们也是不想让你担心。”
元仪凝眸,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蓦地转身,推开挡在门前的下人,往拴马的地方奔去。
“你要去哪!”端王妃着急追出,只捕捉到她决绝的背影。
端王缓步跟上,从后搂住端王妃的肩膀,将人带到怀中。
“让她去吧,好歹,见他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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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距离岭南不过百余里,虽然地势复杂,但有端王府下人的带领,元仪总算是赶在天亮前到了军营。
旦入秋序,叶黄红凋,军营四周黄沙漫卷,渐迷了人眼。
元仪翻身跳下马背,踉跄着往士兵指引的营帐跑去。
她一把掀飞帐帘,入眸是乌乌暗色与沉沉死寂,药香弥漫,唯一一个硬板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染了血污的男子。
破了孔的盔甲仍裹着他的躯体,苍白的面颚,如刀削般,乌紫的唇上覆着一层白。
距他离去不过五日,这五日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落得这副模样。
“为什么。”元仪舔了舔干涩的唇,“为什么不把他身上的衣物换下来?”
“这……”守在床边的士兵支吾着,“医师被抓了,无人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少将军伤得这么深,若是在更换衣物时感染了伤口,恐怕会没命。”
元仪点点头,声音沙哑:“你们都出去吧。”
几人不敢轻举妄动,从端王府跟来的下人附在他们耳旁轻语几句,他们霎时变了脸色,躬身离帐。
一时间,帐内唯余元仪一人,她依榻坐下,往季时的额头摸去,素手探上,冰凉的指尖下是滚烫的温度。
这是起了炎症,发烧了。
掀开衾被,玄色衣袍下部磨损了大半,颜色太深,看不出他究竟流了多少血。
元仪抽出折扇,翻腕舞动,将刚集起的仙力尽数汇入他体内。
力量微薄,无法使他即刻苏醒,但吊着命的作用还是有的。
她利落地将季时身上的衣物扒下,斑驳的伤痕映入眼眸,割伤与穿刺伤纵横交错,刺着她的心。
元仪想象不到季时在战场上究竟添了几道伤口,她不敢数,也数不清。
衣物落地,似是含了重物。
元仪将之挑起,一枚巴掌大的铜镜跌至地面,是当初她送他的那枚。
铜镜正中凹进一块,应是利器刺击导致。
怪不得他没有致命伤,原来是这枚铜镜护了他一命。
盆内炭火烧得噼里啪啦,撑在一旁烘烤的衣物难得有了一丝暖气,古铜色的肌肤上,漾着点点泪渍。
折扇虚虚悬于半空,细弱的银丝拖着长长尾影,四散着往季时的伤口处涌去。
浸了温水的帕子覆上,元仪动作轻柔,拭去他身上的血迹,抬手一推鬓边,却沾了一手背虚汗。
她强撑着起身,替季时换好干净衣物,折扇内的仙力再取不出一毫,它倏尔坠地,一声闷响,元仪眼前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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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肆虐,黄沙侵帐,边疆的苦寒头一回吹到元仪身侧。
“她数日未进食,气血双虚,又忽得少将军受伤这一消息,气血攻心,这才晕了过去。”
光听声音,便可知此人定是垂垂老矣。
帐内幽暗,唯几根火烛摇曳,衬得此间狭小逼仄。
元仪推开重如千斤的眼皮,半眯起眸瞧向说话那人。
发须花白,形如枯槁,面目黧黑,周身徐徐铺展着苦药气,应当是他们口中那位被抓走的医师。
元仪吐息渐平,方觉喉间沙涩,痛若刀割。
“水……”
她艰难启唇,医师闻声递上一碗水来,哀声叹道:“幸而王妃底子好,并无大碍,稍稍养一养,便可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