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而来的下人闻声点头,这种情况,他们一时间是走不掉了。
窸窣声响,一人着甲胄撑帐而入,帐内火光跳了跳,又暗下几分。
来人取下兜鍪,单臂夹在腋下,烛光映着她面,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岭南的风为她瘦削的面容添了几分英朗。
当是听见了医师的话,她轻蔑的眸扫过元仪病容,讽笑一句:“军营不是给她养病的地方,我从敌军手里救下方医师也不是来给她看病的,你们几个还不快把人送回永州好好供着,别让人死在这了。”
从端王府跟来的下人相视一眼,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见被驳回,她面露不耐,一双凌厉的眸逼视着几人,似乎下一秒,就会将刀架在他们勃上。
几人慌乱垂首:“白副将,还是让王妃看顾到王爷苏醒再走吧。”
姓白。
元仪难得抬眼,目光几移,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
与季时周身的气质有几分相似,应当是白将军的女儿、白喻之常提起的阿姊,白玉京。
“白副将。”元仪撑臂起身,乌丝垂坠,碎发散在她肩头,“我能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回去。”
白玉京睨了她一眼,冷哼出声,虽未再提让她回永州的事,却是甩帐而去。
方医师长叹一口气:“王妃你也别怪白副将,她待人一向是极好的,只是前些日子,白将军的死让她大受打击。身为儿女,纵是沙场上再骁勇,亲人辱丧,她一时间也是承受不住的。”
元仪舔着下唇,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知道的,我能理解。”
训练场号声震天,白玉京手执长枪,一气扎穿了七个草扎人。
芳菲与云池俱不在侧,元仪用玉簪简单挽了发,着裳往训练场去。
卢旺曾来看过她,同她说了许多。
譬如自己是如何从京都逃出来的,再譬如季时与他相见的那晚,曾向他问过先太子遗兵的事。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战场情况,两战下来,虽未折损多少士兵,但将职有缺,接下来的仗不会太好打。
白玉京听着下人来报,停下动作,她立于高台上,往下瞧着款款而来的人。
“你拖着一副病体,不好好养病,来这做什么。”
元仪抬头,盯着白玉京的脸看了许久,蓦地跃上高台。
“南蛮领兵的人,你可知晓?”
白玉京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将长枪递与一旁士兵:“你问这个做什么?想为季时报仇?”
“是。”元仪道,“我想亲手斩下他的头颅,来祭旗。”
白玉京挑眉:“就凭你?我告诉你又何妨,南蛮大皇子叶生,一个膀大腰圆的魁梧后生,你靠什么斩下他的头颅?靠你这随时可能会晕倒的病弱体格?”
她的话实在算不上太客气,甚至讽意极浓。
元仪冷下脸,眸中淬着毒:“你不敢,就少废话。”
不轻不重的一句,飘进白玉京耳中,却如利刃,一刀刀,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生了怒意,箭步冲至元仪面前,虎口扼住她的脖颈。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说话,我比你更想宰了他。我父亲被他斩首示众,我表弟被他害成如此模样,你以为我不想斩断他的筋脉,不想将他扒皮暴尸吗?我比你想千倍万倍!”
“若我是寻常将士也就罢了,可是将军死了,少将军昏迷不醒,身为副将,我不能拿身后数万将士的生命,去全我一人私心。元仪,我知道你在圣上面前得脸,可这里是岭南,刀剑无眼,不管是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被人扼喉的感觉真不怎么好。
元仪突然想起了在天宫,九天圣君扼住她喉,她挣扎着,将白玉京的指头掰开推去一边。
好窒息。
白玉京被她推至一旁,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身形瘦削的人。
好大的力气。
白玉京眼中顿时冒出光:“你习过武?”
元仪摸了摸脖颈,张口喘着。
明明白玉京并未用力,为什么她会喘不上气,甚至感觉要死了。
九天圣君、九天圣君。
她勾唇笑了笑,想杀她的人,真的好多啊。
见她出神,白玉京拧眉,扬声道:“跟你说话呢,你可有习过武?”
元仪回神,扯唇挑眉道:“你既知道我是谁,那也当听过有关我的传闻。我生于乡野,九岁前从未习过诗书武艺,不过就是帮父亲栽花培种,练了一身力气,成亲后,殿下授过我一些保命技艺,此外,一概不通。”
白玉京方亮起的眸黯淡下来。
她定是糊涂了,怎么会想着让一个从未上过演武场的女子领兵,她那个头,放在士兵中便会泯于众人,更遑论予以将职。
她自嘲地笑了笑,死马难当活马医,还是书军报一封,请承景帝抓紧增派援兵吧。
白玉京重执长枪,翻腕于空,刺穿了悬于高处的草垛。
元仪并未闪避,绰见远处的兵栏,忽而启唇:“那边立着的,是不是有个钩镰枪?”
白玉京怔愣回首:“你认识钩镰枪?”
元仪点头:“当初殿下带我在京都演武场习防身术时,我选中的武器便是钩镰枪,可惜殿下并未教我。”
白玉京有些意外,刚想开口问她是否能将其拿起,目光移至手腕处的红痕,识趣咽回。
不多时,几位士兵抱手作礼,拉来了兵栏。
银刃映寒光,隐隐显出肃杀之气。
白玉京平掌指向那处:“请把,此间兵器任你挑选,季时没教你,今日由我来教。”
元仪弯唇,目光越过她身,直至看向高台下的兵栏。
“多谢白副将,我还是更想试试钩镰枪,你能教我吗?”
白玉京扬眉,下颔轻抬:“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