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云,日西斜。
钩镰枪在演武场东头一直飞到西,最末一式终了,长杆颤微,寒光映眸,耳畔是颤音泠泠。
元仪收势,眺着一处合掌鼓声的白玉京,扬了一抹笑。
鼓声响,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元仪自高台上跃下,正欲同白玉京言语,却见她身子晃了一下,往后载去。
大脑来不及反应,元仪下意识拽住她腕,一个用力将人拉回。
“你怎么了?”元仪稳住她身,关切道。
白玉京回神:“无碍,许是近来太累了。”
先是白将军战死,再是季时昏迷,短短数日,岭南军营的主心骨一下倒了两个,她不能再出事。
晚练收兵后,已是亥时。
月影绰绰,枯树轻哗。
汤药见底,元仪将空碗撂至一旁,替季时掖了掖被。
她抬手,轻抚过他眉眼,状若无意:“殿下大概何时会醒?”
方医师拱手,迟疑了。
在军营为职,他自然可如实说来,可躺在这的不仅是岭南少将军,还是大昌的五皇子,当今圣上最属意的储君人选。
他不得不慎重措辞。
“殿下伤得重,本是十分凶险的,可殿下的脉象,却是与寻常人无异,臣从未见过此等情况,不敢妄下定论。”
元仪知道这奇异境况是怎么回事,她移去指头,淡淡道:“辛苦方医师,若是他醒了,还请您即刻告知。”
方医师愣了愣:“您今日不守在这吗?”
元仪摇头:“我去看看白副将。”
方医师目送她影消失在帐外,榻上,长睫覆下的阴影颤了颤。
待方医师回首,忽又恢复沉寂。
-
指挥帐内,火烛幽微,白玉京揉着疲乏的眉心,单手撑腰倚靠在桌案旁。
“白副将。”
清脆的唤声响起,她掀开眼帘,遥遥觑了掀帘入内的元仪一眼。
“这么晚了你不在帐内休憩,来此作甚?”
元仪递上手中羹汤:“听卢旺说您还未歇下,便想着送些热汤来,暖暖身子。”
白玉京抬手接过,随意地将梨木椅拉至一边,示意元仪站在正中。
抬眼望去,足够二十人同桌议事的案上,平铺着一张地形图,几个红旗零星落于东西各处。
“这是,虎爪溪?”元仪指向东侧道。
白玉京将手中羹汤饮尽,方点头应道:“正是,此为南蛮界内,是为数不多有水源之处,若他们临时歇脚,定会选在此地。”
元仪的眸暗了暗,旋即往西边看去。
那地方一眼望去尽是沙地,无遮挡物,更无一丝绿意。
“虎爪溪是个好地段,易守难攻,但同时,这地形也会阻碍南蛮发动进攻。”她话一顿,抬手指向西侧,“如果我是南蛮将领,我会选在此处扎营。”
白玉京眸中流出赞许,追问道:“此地皆为荒漠,你为何会选在此处?”
元仪笑了笑:“此处地势较高,可纵观岭南边界动势,且与虎爪溪相隔不远,地势并不复杂,从虎爪溪运粮较为方便。”
白玉京点头:“不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因而我们决定兵分两路,一路前往虎爪溪,阻断他们的粮食供给;一路前往平丘,与他们正面对抗。”
正面对抗……
岭南共有三万精兵,原南蛮兵马也仅有三万,可不知怎的,却突然增援了两万。
元仪摩挲着桌案,总觉得漏了什么关键。
白玉京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思绪回笼,元仪抿唇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三皇子与南蛮三公主已经成婚,按说两国有了姻亲连结,南蛮怎么都不该在这时出兵才对啊。”
白玉京默然,良久,她方沉声答:“那两万兵马,正是咱们三皇子的人。”
元仪眉心一动:“他从何来的这两万兵马?”
白玉京自嘲笑笑:“这你该问咱们的好太后,和早已驾鹤西去的先帝爷。”
先帝子女无数,争权夺势的戏码常常上演,今日大皇子私养兵马,明日七皇子暗铸大量兵器,各封地皆有私兵,早已是朝中共识。
然先帝狠毒,为了让太后的儿子顺利即位,他不惜亲弑子,将各地私兵招编,以一枚特制的兵符,将他们分散到各地,只待先太子传召。
奈何先帝崩逝突然,先太子还未来得及调兵,便先死于长公主剑下。
如今看来,这兵符是先落到了太后手里,又转归季宴。
太后这是要,助季宴造反,篡位夺权。
白玉京狠声:“宁愿助一个荒淫无度的三皇子,也不愿助季时,她可真真是位好祖母。”
元仪垂眸,季时的睡容仿佛就在眼前。
她忽然知道为何季时非要到永州一趟了,他是要借自己先太子遗腹子的身份收兵。
奈何,那些人已经易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