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眉徐徐铺展出一场梦境,如仙似幻,季时看见自己骨节分明的指头,环在元仪的勃上,逐渐用力、缩紧。
一道白光映在他眼前,所有物与人,如烟消散。
风卷帐帘,烛光幽昏。
季时推开沉重的眼皮,瞳仁转了转,瞥见远处的黑影。
他支肘撑起上半身,窸窣声惊了那人。
黑影转过头来,手上把玩着元仪放在案上的折扇。
“你醒了?”笑声戏谑,季宴执扇朝他走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季时伸手摸向躺在枕侧的长剑。
还未动作,季宴已来到他身前,神情与太后无异:“我是该唤你季时,还是……九天圣君?”
季时的眸变得凌厉,他手腕微动,剑气直冲季宴而去。
季宴不急不缓,闪身躲过,抬指弹出一团黑雾。
“你身受重伤,若不是有元仪替你续命,你以为你还能睁开眼吗。”季宴冷下脸来,“在凡间,你的仙力被压制,最多只能使出一成,我劝你还是先好好养伤,别想着杀我。”
季时掐指,黑雾在他面前消散,他沉声:“你不是季宴,你也不是太后,你究竟是谁?”
季宴不答,折扇在他指尖翻转、离手,发出莹莹的光。
巨大的冲击四散,季宴退了两步。
他凝眸看向浮在空中那物,又气又笑:“不愧是上古神器,居然这么认主,刚恢复一丝仙力就迫不及待将我推开。”
季时顺着他的视线抬眸,定在那处。
归神录是花神的法器,无论天宫的神祇诞生多少又消亡多少,它只认从万生池内走出的人。
可惜,第七位花神不久也要消亡了。
他看向自己手上的剑柄,痛苦合眼。
凡间的这个躯体,已经严重影响了他,他似乎无法再毫无波澜地抹杀掉她。
她,是他的劫。
她,亦是他的爱人。
季宴放弃了强行占有归神录的想法,转而看向季时:“你准备何时杀掉她呢?”
“不用你管。”
季宴并不恼,自顾自说:“你不杀她,她就要杀你的。你以为她下凡历劫仅仅是找到十二仙官这么简单吗?她是你的情劫,你何尝不是她的。”
说了这么长一串,季时没搭理他,他反而更来劲。
“她体内的毒再过三四个月就会发,你不会是想借此杀她吧?啧啧,你可真够毒的。”
嘈杂的步声传来,踩在他刚落的话音上。
帐外响起一道呼喊。
“王妃?您为何不进去?”
季宴变了神情,一团黑雾自他掌心推出,将帐布打出一个洞。
“看来有人将你我的对话都听去了呢?”他扬唇,“季时,你我有缘再见。”
身影消失的一瞬,帐布恢复如初。
元仪跟着方医师一同进内。
“少将军何时醒的?”方医师怔愣一瞬,随即上前替他把脉。
元仪并未作声,目光飘忽,不知是在找寻什么。
把脉毕,季时收回手腕,看向她:“在找什么?”
元仪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我的折扇先前似乎不在那。”
季时忽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烈。
元仪终于来到他榻前,替他顺着气:“刚醒就先躺着缓一缓,非坐起来干什么?”
一切如常,季时收了声。
也许,她没有听到先前的对话吧。
“你可用过膳了?若无事给我讲讲这段日子的事吧。”
元仪语气淡淡:“我累了,想休息会,回头给你讲,行吗?”
方医师适时插话:“王妃是该好好休息,这段日子没日没夜的训练,就连臣都心疼得很。好在南蛮大败,短时间内可以安生了,也算是苦尽甘来。”
他意味深长,麻利地收好东西,掀帘而去。
季时垂睫,神情落寞:“这样啊,你在哪个帐休息,我送你。”
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他抬眼,元仪正望着他,眉眼弯弯。
“在你这睡,行吗?”
季时一时失语,元仪已钻入他衾被。
手背一凉,他低头看去,是当初他给元仪挑的那把短刀。
“帮我放一边去,放在身上硌得难受。”她往被里钻了钻,纤长的睫羽落下,呼吸渐平。
季时看向手中握着的利器,一时间有些失神。
方才的对话,她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呢?
未等他细想,鬼魅般的声音绕在他耳畔。
“她对你毫无防备呢,多好的机会啊你还在想什么呢,快杀了她,杀了她你就可以回去好好做你的圣君了。”
季时咽了口唾沫,寒刃无声出鞘,映出他的倒影。
只用轻轻一下,在她的脖颈划一道口子,她便会永远酣睡。
她不会知道他的身份,不会知道他的黑暗面,在人间的种种,皆会化作一场美梦,送她走过奈何桥,带她重到归魂殿。
元仪侧头靠着季时的躯体,纤长白皙的脖颈裸漏在外,毫无防备。
银刃渐渐捱近那抹白,只需一个用力,他就可以解脱,就可以不用这么纠结、痛苦。
凌乱的眉与丛生的胡茬为他添了几分颓败,心底的声音依旧在叫嚣。
“杀了她吧,杀了她。”
刀是他亲自打磨的,刃极锋利,她不会特别痛苦。
执百斤长枪仍稳平的手微微发颤,刀刃已贴在元仪项间。
好凉。
即将被抹去生命的毫无波澜,风声鹤唳的另有其人。
金属撞击发出泠泠,季时长叹一声,终还是没下去手。
他吻上元仪的额发,一滴泪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她果真是他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