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街能去的地方不多。
温初花来来回回待了快三个月,把每条巷子都踩遍了。脏,乱,潮,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子霉味儿。唯一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是楼顶。
这栋楼是鬼街最高的建筑之一,六层,平顶,没有护栏。楼顶上铺着一层不知道哪年哪月做的防水油毡,早就烂得差不多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尸体上。但视野好。
坐在这儿能看到大半个鬼街,灰蒙蒙的屋顶,歪歪扭扭的电线杆,远处那道永远翻涌着白雾的拱门。
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藤州岛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的海市蜃楼。
今晚没月亮,星星也少。空气闷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温初花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把腿伸直,后脑勺枕在胳膊上,仰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刀口的地方还在痒,她隔着衣服挠了两下,动作懒洋洋的。
楼下不知道哪家在吵架,声音很大,骂得很难听,听了一会儿又没声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鬼街的夜晚就是这样,吵一阵,静一阵,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断断续续地转着,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彻底熄火。
温初花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她只是不想睁眼。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布鞋踩在油毡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听到了。三个月前她可能听不到,但现在这具身体已经在慢慢恢复,虽然能力回不来,但五感比刚来那会儿强了不少。
她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顶边缘,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站着,面朝鬼街的方向。深色的衣服,跟夜色融在一起,刚才那一眼差点漏过去。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像是在看那道拱门,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温初花认出来了。是那个邻居。那个抢钱不反抗、见血不眨眼、像块会走路的木头一样的邻居。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她怎么没听到?就算她闭着眼,以她现在的感知力,一个人从楼梯口走到楼顶边缘,怎么着也该有点动静。但这个人上来的方式,不像走路,像凭空长出来的。
她坐直了身子,把胳膊从脑袋底下抽出来,拍掉身上的灰。
“哎。”她喊了一声。
那人没动。
“温小白。”
他动了一下。不是转身,是头微微偏了偏,像被这个称呼拽了一下。
“你在叫谁?”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顶上听得清清楚楚。
“你啊!”温初花拍了拍旁边的油毡,一脸得意,“我给你取的名字,咋样?好不好听?”
那人没接话。他转过来,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了。姿势很随意,一只腿伸直,一只腿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月光很淡,但足够她看清他的脸。还是那张白净的脸,还是那副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温初花倒是来劲了。
“你不知道,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可是费了脑子的,”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皮肤白,像那种从来没晒过太阳的小白脸。第二,你什么都不懂,连鬼街的基本规矩都不打听,跟个新人小白一样。第三——”
她顿了顿,咧嘴笑了。
“第三,反正我也姓温,给你安个温姓,算是看得起你。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就说你是我温初花的弟弟,保管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副样子活像个收了新小弟的大姐头。
那人沉默着。
沉默了许久。
久到温初花以为他压根没打算回答,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坐着睡着了。她正要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他开口了。
“苏游云。”
温初花愣了一下:“啥?”
“我的名字,”他说,“苏游云。”
温初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游云。苏是苏州的苏?游是游荡的游?云是云彩的云?
“苏游云,”她念出声来,品了品,“听着像个读书人的名字,跟你这张脸倒是配。”
她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这名儿吧,好是好,就是太文绉绉了,”她说,“我们这儿都是粗人,叫你这个名字叫不顺口。我还是觉得温小白好,听着亲切,像自家人。要不这样,平时我叫你小白,正式场合我叫你苏游云,怎么样?”
那人没接话。
温初花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