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墙垛上,两只手枕在脑后,小腿交叠着晃了晃,心情莫名地不错。来鬼街三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跟一个人说了超过三句话还没想动手打人。
“苏游云,”她又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啧了一声,“你说你爹妈怎么给你取这么个名儿?又苏又游又云的,听着就不像个能打架的。不过也难怪,你这长相,取什么名儿都像读书人。”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镜边框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不像我,”她说,“温初花,听着就是个干粗活的。我姨说了,路边的野花最好活,不用人管也能开。她给我取这名儿,就是让我别指望别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两声又收了。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又不会接话。”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扫,现在是看。从她的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臂,从手臂看到手腕,最后落在她右腿上。
“你今天对付第二个杀手的时候,”他说,“右腿慢了半拍。”
温初花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不是那种被人盯着看会不自在的人,但这个人说出来的这句话,让她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今天那场打斗,矮壮和瘦高,她全程都在注意自己的破绽,右腿确实慢了,因为膝盖上那条旧伤还没好透。但那个“半拍”是很细微的差别,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你懂格斗?”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调调,但声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
苏游云把目光从她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远处的拱门上。
“略懂。”
她哼了一声。
“看了三个月,就看出这个?”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但她就这个脾气,越是心里没底,嘴上越要占点便宜。
苏游云没看她。
“还看出你三个月前受过伤,”他说,“右腿一直没好利索。”
温初花沉默了。
三个月前,她刚来鬼街的时候。那时候她浑身是伤,右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差点砍到骨头。她自己处理了,没有找任何人帮忙。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走路的时候不瘸,上楼梯的时候不快不慢,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但这个人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人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对他们周围的一切无所谓。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她不说话了。楼顶忽然安静下来,连楼下吵架的声音都没了,只剩远处那条狗,还在断断续续地叫。
苏游云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膝盖没发出任何声响,重心从地面往上移的过程流畅得像水往低处流。这个细节又让温初花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认识的人里,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多,基本都是练了十年以上的老手。
他没有看她,把手上不存在的灰拍了拍。
“如果你继续这样打下去,”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总有一天会死。”
然后他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油毡上,声音轻得像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身影被那个黑乎乎的方洞吞掉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整栋楼吸收得一干二净。
温初花坐在原地,手还撑在身后的油毡上,姿势没变过。
她看着楼梯口那个黑洞洞的方口,脑子里在转很多事情。
这个人三个月前就看出了她的伤。这个人懂格斗,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懂,是真正能从半拍的动作里读出一个伤病的懂。
这个人说她继续这样打下去会死——不是吓唬她,不是在说狠话,就是用那种说“今天天气不好”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那种“有点奇怪”的不简单,是那种“你惹不起但我劝你最好离他远点”的不简单。
但温初花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别人越是劝她离远点,她越是好奇。
“苏游云,”她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念了一遍,“苏——游——云。”
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薄薄的一层光洒在楼顶上,把那些破破烂烂的油毡照得像一片银色的废墟。
她把手从油毡上收回来,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楼顶边缘,晃了两下。
“有点意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