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二十七天,月牙湖的水位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码头最上层的青石阶早已没入水下。往日系船的木桩,如今只能堪堪看得见最上面的一小节。
湖面上被白茫茫的雨雾包裹着,略显浑浊的水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岸边,发出沉闷的、不祥的轰鸣。
水月村里唯一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成了小溪流,雨水裹挟着泥沙,枯枝和各家各户冲出来的杂物,哗哗地冲向低处。
土坯墙被泡得发软,好几户人家的墙角已经开始坍塌。
狗也没精神叫了,只是趴着,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和人一样的绝望。
天早就黑了,但今夜没人睡得着。
村长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一个个愁容满面,接连发出无声的叹息。
一个老头拿出烟杆,想抽个旱烟。他把烟杆夹在腋下,用有些皲裂似枯树枝的手指掏出火柴,连续几次,竟没有擦出一点火星。
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带着些许挫败的怒意将烟杆放回腰间。他把那根废火柴随手丢在地上,又把其余的收好,重新放到胸前的口袋里,想着等天儿好了,晒晒干,还能用。
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映衬着满屋子人焦灼不安的心。
没有人坐,村长家板凳也不够用。男人们蹲着,女人们靠着墙,稍大点的孩子们被留在家里,这种场合不该有孩子。
只有一个刚满几个月的娃娃,被阿娘抱在怀里,闭着眼睛睡着,圆圆的脸蛋红扑扑,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个怀抱就是她的整个世界,温暖又安心。
屋子里弥漫着湿透的粗布、汗水和恐惧混在一起的味道。
“村长,这可咋办啊”,老张第一个开口,他的铁匠铺早就停了工,炉火灭了半个月,“再这么下去,别说吃饭,这村子都要没了。这老天爷是不想让咱们活了吗?”
“我家那房子,后墙已经塌了半”,王跛子蹲在门边,声音发颤,“这雨再不停,怕是撑不到明儿个了。”
“我家米缸都见底了”,陈婶用围裙擦着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娃儿饿了三天,就喝点糊糊。村长,你给拿个主意啊!”
“主意?什么主意?”村长闷声说,“老天爷要下雨,我能有什么主意?”
堂屋里一阵沉默。只有屋外的雨声,哗哗哗,一刻不停。
“要不……”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村西头的刘瞎子,他已经七十多了,眼睛早就看不见,但耳朵比谁都尖,“要不,咱们去求求水神?”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求水神?”老张皱起眉头:“老刘叔,那虚头八脑的东西,能靠谱吗?就算咱们村儿有个小庙,大家伙也都是,一个个风吹日晒靠手吃饭,都求神去不得饿死。”
“那你说咋办?”刘瞎子把脸转向他的方向,浑浊的眼球一动不动,“你有别的法子?”
“我……”老张语塞。
村长始终没说话。他坐在桌后面的矮凳子上,胳膊撑着膝盖,盯着桌上的油灯。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是村长,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年轻的时候在县城做过营生,见过世面。
“水,水神……”在角落里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说话有点不利索,“俺小时候,听,听俺爹说,说是……要用活人祭,女,女的。”
“活人?!”屋子里像炸开了锅。
“那不是杀人吗!”
“那不就是个传说吗?哪还能当真?”
“可是……可是总比全村人一起死强吧?”
最后这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是王跛子说的。他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人。
屋内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显得雨声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像无数颗石子。
“谁?”陈婶尖声问:“你说谁去?你家滴娃?还是我家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陈婶的声音带了哭腔:“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欺负女人孩子!”
“够了!”村长拍了一下桌子,油灯跳了跳,差点熄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的雨幕像一堵墙,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哗哗的水声,还有远处什么地方,传来土墙坍塌的闷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人以为他变成了石头。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背影上,等待着,期待着他能够安抚他们焦躁的心,引领他们走向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