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名字，那尼姑眼眶微红，转身又从匣子里取出一份残破的账册，双手递上。

“我阿娘是苏老爷的侍女。这是阿娘让我交给江家夫人的。”

江梦璃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这是……账册？难道和军饷贪墨案有关？”

“我也不清楚。”年轻尼姑声音低哑，“当年苏老爷把这个交给我阿娘，第二日老爷便离奇身死。阿娘几日后也中了毒……临死前她把扳指和账册交给我，让我连夜离开苏府，到云安城找靖江王府的夫人，把这些交给她。”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水雾：“我当时年幼，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到了云安城，却晕倒在水月庵门口。庵里的人见我孤苦，收留了我。今日我见你来地窖查找，想来是和那绣屏有关了。”

“你知道绣屏？”江梦璃心头一跳。

年轻尼姑点头：“四年前一晚，我隐约听见外面有响动，从窗缝里看到，有人从隔壁房里搬出了一个绣屏。那绣屏我在苏家见过几次。”

“果然是被人挪走了。”江梦璃攥紧账册，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江梦璃轻声问。

“我本名兰儿，如今法名落月。”

“兰儿。”江梦璃握住她的手，“今日多谢你。你且在此安心，不必再为此事担惊受怕。我外祖和你阿娘的死，我一定会让幕后之人给出交代。你务必保重自己。”

兰儿含泪点头。

江梦璃见天色不早，怕柳世安等得心急，便不再多言。她收好账册，悄悄回到祈福大殿门口。

闫旭见她终于回来，脸上的紧张之色这才褪去。

不多时，柳世安也辞别了老尼。三人离开水月庵，上了马车。

马车内，两人对面而坐。

“可还顺利？”柳世安问。

江梦璃摇头，又点头：“地窖找到了，但绣屏已不在。”

“不必太过失落。”柳世安语气平静，“也在意料之中。”

“但我另有发现。”江梦璃抬眼，“先不回王府，去绛雪轩。我有东西给你看。”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城中。

绛雪轩二楼雅间，闫旭备好茶水便退到门外。

江梦璃从怀中取出那本残破的账册，放在桌上。

柳世安拿起翻了翻，眼中骤然一亮：“这是账册？这可是重要的证据！你从何处得来？”

“水月庵里有一位苏家故人。是她交给我的。我外祖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意外’身亡。”

柳世安不再多问，埋头细看账册上的内容。

靖安三年，秋，辽东镇。威字营，额兵一千二百员。实发全饷：七百员。截留饷银：五百员份，计二千五百两。

折色发：陈米一百石（市价折银八十两），霉布三百匹（折银三十两）。

实到兵士手：约银一千二百两，米布若干。

差额：约银一千一百九十两。

经手：赵。转：□皇子府修缮用。

另：威字营千总王彪，分润一百两。

皇子前面的那个字迹破损了，看不出究竟是谁。

江梦璃凑过来：“这上面记的，可是实打实的罪证？”

柳世安面色凝重，缓缓开口：“赵为昌与某位皇子贪污军饷的记录。虚报五百个不存在的士兵名额，吞掉全饷。又用市价一成的霉米烂布，顶替另外五百人的部分饷银。”

他抬头看着江梦璃，声音沉下去：“一来一回，一个千人的营，一次就能刮走近一千二百两。这还只是一营、一季的记录。”

江梦璃被这数额惊住：“如此说来，当年苏家和林家，很可能是发现了这些事才被牵连。绣屏的失踪也不是偶然，或许……也和他们的罪证有关。这两起案子，果然是一脉相承。”

“没错。只是这账册并不完整，”柳世安翻动着残破的纸页，“或许绣屏上还有更多线索。但若真如你所言，绣屏四年前已被搬走，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只怕已经被毁了。”江梦璃替他说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后，江梦璃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而坚定：“即便如此，也要查下去。那么多条人命，不能就这样算了。一定还有其他证据。”

柳世安看向她。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执拗映得格外分明。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在绣摊前低头穿针，手指纤细却稳当。那时他只以为她是个手艺不错的绣娘。

后来才知道，那双手不仅能绣出栩栩如生的花鸟，还能撬开佛堂的地砖，能在深夜独自前往水月庵，能在面对追杀时握着匕首没有退缩。

“嗯。”他说，“我会陪你一起。”

江梦璃迎上他的目光，莫名觉得安心。

她相信，只要他们合力查下去，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两人相视一笑。

那是信任，是并肩，是暗夜中两盏互相映照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