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的将军府坐落在云安城玄武坊。漆黑厚重的府门以铁皮包镶,碗口大的铜钉锃亮如镜,门楣上高悬先帝御笔亲书的“镇远将军府”鎏金匾额,字迹筋骨峥嵘,力透匾背。
主厅威远堂敞阔至极,却不显空旷。墙壁上不见山水字画,而是镶嵌在紫檀木框内的巨大军事舆图,以及形制各异的刀剑弓矢,有些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似是随主人上过战场的旧物。家具皆是深色硬木,造型方正,线条硬朗,地面铺着织有虎豹纹路的厚重毡毯。铜灯与壁上的火把架交相辉映,火光在冰冷的兵器与深色木器上反射,营造出一种宛如中军大帐的肃穆。
大将军时昼瑄正襟危坐于主位,神色凝重地看着时枫眠,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悦:“你方才说什么?”
“父亲,”时枫眠再次开口,“儿子想向靖江王府的江家娘子提亲。儿子与她本就有婚约。”
“婚约?不过是当年长辈的戏言。”时昼瑄眉头微皱,“如今江家没落,各家族唯恐避之不及,你竟还想去提亲?”
“父亲,儿子只想娶江家娘子为妻,还请父亲成全。”时枫眠语气坚定。
“婚姻不是儿戏,更非凭你一人喜好。”时昼瑄语气愠怒,“你把时家置于何地?”
“父亲,儿子并非一意孤行。”时枫眠早知父亲会如此质问,“您之前说,时家需避锋芒,以免圣上猜疑。若儿子娶世家大族的女子,岂非正给人口实,说时家有野心?可若儿子与江家娘子成婚,恰能向外界表明时家并无攀附权贵之意。”
时昼瑄沉吟片刻,觉得此言确有道理。况且将来若有必要,再给儿子纳一房有家世的妾室便是。
“罢了,既然如此,就随你吧。”他态度缓和下来。
“多谢父亲。那我明日便去靖江王府提亲。”时枫眠面露喜色,深深一揖。
那日,江梦璃将账册交与柳世安保管,便离开绛雪轩回了靖江王府。
原以为日子会在绣花与等待中平静滑过,不想这日,福叔匆匆来报:时家来提亲了。
江梦璃手中的绣针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她放下绣绷,脚步轻快地迎了出去。
西院大厅里,时枫眠长身而立。他身着深蓝地织银麒麟纹箭袖常服,锦缎光泽内敛,腰束嵌宝石蹀躞带,悬挂佩刀与荷包,发束金冠,意气风发。整整十六大箱提亲礼——百匹棉帛、数十套金玉器、文房雅物——整齐摆放在厅中,满室生辉。
“梦儿。”时枫眠大步迎上来。
江梦璃屈膝行礼,他却笑着扶住她:“你我之间,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怎的今日突然来了?”她也笑了。
“父亲前日回了将军府,昨日应允了婚事,我便迫不及待来提亲。”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主要还是想见你。”
见她垂眸不语,他认真道:“梦儿,你可愿嫁我为妻?你放心,你我成婚后,只要你不做危险的事,我绝不阻止你调查真相。”
江梦璃抬起头,迎上他诚挚的目光,轻轻点了头。
时枫眠将她拥入怀中。时隔多年的第一次拥抱,温暖而欢喜。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的初五。按习俗,婚前两人不得相见。
江梦璃一面沉浸在待嫁的喜悦中,一面也没有忘记与柳世安查案的事。成婚是大事,她需去见他一面,商议下一步的安排。
大婚前五日,她换上一身月白男装,带着檀儿去了绛雪轩。
正要上楼,小二伸手拦住:“贵客留步,这雅间是我们东家自用的,您还是换一间吧。”
“我就是来找你们东家的。他在吗?”
“我们东家今日不在。”
江梦璃取出一两银子递过去:“劳烦去找他,就说靖江王府的人找他。”
小二接了银子匆匆离去。江梦璃带着檀儿进了雅间,不多时便有茶送来。她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看窗外街市上来往的人流。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被推开。
柳世安大步走进来,衣袂带风。这是他第一次见她主动来找自己,不论为何,他都觉得欢喜。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润。
“小娘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江梦璃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他端起喝了一口。
“五日后,是我的大婚之日。”她开口。
柳世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愣了瞬息,才低声道:“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个的?”
江梦璃轻轻摇头:“查案的事还要继续。只是我成婚之后,应不便再时常来此处了。”
“我明白。”他放下茶杯,垂眸看着杯中残茶。
江梦璃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檀儿:“这是我的贴身侍女檀儿。我成婚后,她会每月在初五、初十、十五、二十这四日,到绛雪轩附近的甜品铺‘沁暖阁’买红豆酥。你若有什么消息,可以写信交给她转交于我。”
柳世安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许久才说:“我知道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余街市的喧闹隐约透窗而入。
柳世安平复了片刻,重新开口:“我已将那份账册藏好。但账册必定还有其他部分。我最近在查先父当年究竟发现了什么才招致杀身之祸——他一定也掌握了重要证据。”
“你所言有理。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不必。”他摇头,“你安心准备嫁人便是。若有结果,我定会告知你。”
江梦璃点头应下。两人将后续的联络方式敲定,她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窗边,逆着光,面容看不分明。
“柳郎君。”她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