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
“多谢你。”她轻声说完,转身离去。
出嫁前一晚,江梦璃独坐灯下,翻看绣谱。檀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雕花精致的锦盒。
“娘子,这是柳侯爷送您的新婚贺礼。”
江梦璃接过,打开锦盒,一只雪白玉镯静静躺在锦缎之上。她拿起细看,玉质温润,内里竟镂空雕刻着花朵,精致典雅,又不显俗气。
她试着戴上,玉镯衬得手腕愈发白皙柔美。
可当她想取下时,却怎么也褪不下来了。檀儿见状,忙道:“娘子,我去找些皂角来涂一涂?”
江梦璃摇了摇头,唇角微弯:“罢了。这镯子我看了也喜欢,就戴着吧。”
翌日寅时末,天色尚靛青,靖江王府已灯火通明。
江梦璃坐于螺钿镜台前,四名梳妆妇人肃立左右。为首的奶娘手持犀角梳,蘸丁香煮水润发,口中低诵:“一梳举案齐眉,二梳兰桂盈庭……”
绾高髻,簪十二树金粟宝钿花钗,正中一支累丝金凤步摇,凤口衔珠,垂至额前。妆面施迎蝶粉、点斜红,额间贴金箔莲花钿。再层层着衣:青质连裳的钿钗礼衣,外罩绯红大袖襦,披上泥金银粉绘鸾鸟的霞帔,腰间系双佩玉革带,下裳是青绿间色裙,裙摆拖地三尺。
奶娘以五色丝线为她结缨络,口中低语:“此缨须由新郎亲解,方成结发之礼。”
巳正,将军府的迎亲队伍抵达。鼓吹声震天,红绸铺街。
时枫眠身着绛公服,戴黑介帻,骑配金鞍的紫骝马,领着十二辆障车,车上载着绢帛百匹、漆器十抬、熟食九匣。
起初,江府闭门。待傧相朗声诵《却扇诗》三章,门内女眷才笑着撤去青庐障。时枫眠入中堂,向堂中供奉的江父江母牌位拜礼。江梦璃由奶娘持却扇遮面引出,二人并立,再次向牌位行礼。
礼毕,江梦璃在时枫眠搀扶下登上皂幔金铜饰的厌翟车。有侍女撒谷豆驱煞,车队缓缓向将军府行去。前方持烛骑奴二十人开道,后随百人鼓吹班子奏《催妆曲》与《却扇乐》。
朱雀街上观礼百姓熙熙攘攘,童子们争抢着捡拾路上撒的帐钱。
酉时,车队至将军府。江梦璃以扇蔽面,由侍女扶下车,踏着青锦褥铺就的转席。
两人入正厅,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时昼瑄着戎装受礼,神情严肃。夫妻对拜时,江梦璃却扇微倾,时枫眠见其面容,依礼诵《却扇诗》:
“倾城逐却扇,回照理明妆。欲问今宵意,星河共影长。”
江梦璃撤去却扇,四目相对,眉目含笑。
入洞房,并坐床榻。侍女以金盘奉同牢肉,各切一片,两人互喂。后饮合卺酒,用剖半匏瓜盛酒,红线连柄。饮毕掷匏,一仰一俯为吉兆——恰好应验,满帐欢声笑语。
时枫眠依礼为她解缨络,各剪一缕发丝,以绛绸系结,置双鹊衔枝金盒中——结发礼成。
亥时,将军府前庭婚宴正酣。时枫眠遍敬诸宾,江梦璃独坐洞房。
她屏退众人,龙凤烛光摇曳,入目尽是鲜艳的红。将军府比靖江王府气派恢弘,前庭的祝贺声、劝酒声隐约传来,一派欢喜热闹。
热闹是他们的。江梦璃攥了攥双手,指尖微凉。
是紧张吧?毕竟是第一次成亲。
她轻轻摩挲着左手腕间那只玉镯,温润的触感从腕间传来,渐渐安抚了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时枫眠推门而入,带着些许酒意。
他依礼取下她足下的重台履,抬眸看她,烛火在他眼中跃动:“礼已成,夫人。”
江梦璃扶他坐在床边,轻轻抬眸:“礼未成……郎君尚未唤我卿卿。”
时枫眠低笑,俯身靠近,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卿卿。”
白日里,绛雪轩内。
柳世安坐在二楼雅间,面前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窗外,朱雀街上绵延数十丈的迎亲仪仗锣鼓喧天,百姓簇拥,童子争抢喜钱。他一直静坐到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茶不知何时换成了酒。
夜深,闫旭不得不推门进来:“侯爷,您独自坐了许久,绛雪轩要打烊了。可要回府?”
柳世安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并不答话。
“侯爷?”闫旭试探地唤了一声。
“闫旭,”柳世安忽然开口,“你觉着,江家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闫旭一愣,斟酌着回道:“绣艺超绝,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优柔寡断。侯爷以为如何?”
柳世安没有看他,自顾饮了一口酒,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佳人……不可得的佳人。”
闫旭心头一紧,这才隐约明白了什么:“这……侯爷,世间出色的女娘千万不止……”
“罢了。”柳世安打断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回府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大步走出雅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轮月亮。
身后,空酒杯映着烛火,残酒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