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缓缓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江梦璃身上。
“江氏,你今日有大功。朕会追封你祖父、父亲,为苏、林两家正名。柳霆夫妇之冤,亦当昭雪。”他顿了顿,“至于你,可有想要的赏赐?”
江梦璃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清朗:“民女别无所求。唯愿世间再无人因贪官污吏家破人亡。愿陛下圣明,永照山河。”
殿内寂静片刻。皇帝望着阶下那抹素淡的身影,久久无言。
江家,出了一个好女儿。
“好一个别无所求。”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朕便赐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日后若有难处,可随时入宫面奏。”
“民女谢陛下隆恩。”
皇帝下令将那幅“百鸟朝凤”绣屏收入宫中。寿宴早早散场,群臣鱼贯而出,有人惊讶,有人唏嘘,有人暗自欣喜,皆是议论纷纷。
江梦璃和柳世安并肩走出殿外。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你做到了。”柳世安侧头看着她,声音很低,“你父亲、母亲……都会以你为傲。”
江梦璃望着空中那轮圆月,轻声道:“你说,如果阿爷能看到这一幕,他会高兴吗?”
“他会心疼。”
她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柳世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心疼你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但也会骄傲。他的女儿,比他想象的更勇敢。”
江梦璃没有再说话,再次望向那轮圆月。月光如水,洒在她的素衣上,也洒在远处鳞次栉比的宫阙之上。她忽然觉得,肩上扛了多年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柳世安也松了一口气。父母冤屈昭雪,他终于可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然而江梦璃心里,却有一个角落依然空着。
父亲、母亲、林绣娘、林月儿、贺将军……他们都回不来了。正义可以昭雪,但逝去的生命,永远不会再开口说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襟,与柳世安并肩走向宫门外的黑暗。
身后,麟德殿的灯火渐次熄灭。
前方,是漫长而寂静的长街。
回到云安城那日,马车停在靖江王府门口。江梦璃起身准备下车,柳世安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她回头。
他欲言又止,垂眸搓了搓手指,又抬眼看向她:“早些歇息。”
江梦璃点头,掀开帘子,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柳世安望着晃动的车帘,无奈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
府中,檀儿和芸娘听说案子了结,皆是喜出望外。两人做了一桌子菜,一边陪着江梦璃吃饭,一边叽叽喳喳讲着锦瑟阁这些日子的趣事。
江梦璃听着,嘴角微微扬起,却总觉得那些笑声隔着一层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她写信给苏州的舅父苏长祁,告知苏、江两家冤情已解,感谢他这些年对弟弟的照拂,并说要派人去接江时砚回府。
信送出后,她便着手修葺靖江王府。多年未曾打理,偌大的府邸处处萧条,工人们进进出出,檀儿忙着张罗,倒也热闹。
一个月后,云安城张贴皇榜,三皇子齐王与户部侍郎赵为昌,多年贪污军饷、草菅人命,证据确凿。三皇子被废为庶人,终生监禁;赵为昌革职下狱,家产充公,秋后问斩。
百姓们围着告示议论纷纷,赞扬陛下圣明。
江梦璃站在人群外,却没有了最初的喜悦,只余下一片空茫。
她移开目光,看向悠长的朱雀街。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或欢喜、或忧愁、或焦急。每个人都有他们的执着、期待、不甘。而她自己的心里,却像丢失了什么,无悲无喜。
不是超脱,是空落。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柳世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转头,见他一身湛蓝锦袍,绣着山竹飞鸟,衬得身姿挺立,风度翩翩。
见江梦璃只是看着自己,柳世安又笑着问:“这衣服,我穿着如何?”
“很不错。”江梦璃弯了弯唇角。
“是你的手艺好。你怎的有空做了这套衣服?我们才刚回云安没多久。”柳世安并肩与她走在街上。
“入京前做好的。想着你帮了我那么多,总要感谢。我特意让闫旭保密,如今成功惩治了罪魁祸首,自然要送给你。”江梦璃缓步走着。
“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柳世安神采奕奕,“为了回你的谢礼,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走吧。”他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腕。
柳世安骑马带着江梦璃一路往城西去,在雾隐湖附近停下。
此处不似城中心那般喧闹,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村落。僻静清秀,清净却不凄凉。
两人沿着石板路悠然前行,谁都没有说话。周围是翠绿高耸的竹林,清香阵阵。日光透过竹叶缝隙,在路面投下斑驳光影,随着他们的脚步不断变换,像一场奇异的皮影戏。
走到湖边,一艘小船停在岸边。
“这是你提前准备的?”江梦璃看着船笑了笑。
“正是。泛舟湖上,看落日,赏月光,不是一番美事?我还准备了吃食。”柳世安毫不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