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眉心舒展,但眼底似乎还有些东西。”妙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梦璃转身,双手合十:“住持慧眼。我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我学着放下从前的执念,心里却依然是空落落的。”
“空,不是坏事。因为空,才装得进别的东西。”妙空抬手示意她坐下。
“可我似乎装不下什么了。名利不想争,情爱早已看淡,鸣冤也做到了……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锦瑟阁,似乎也不那么上心了。”
“施主这些年,一直在为别人活。如今别人都好了,你反而找不见自己了,是吗?”
江梦璃垂眸:“……或许吧。”
“那施主有没有想过,也许现在,才是你真正为自己活的时候?”
江梦璃抬眼。
妙空指向那棵银杏:“你看那棵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安眠。它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只是顺应时节,完成自己。人也是一样。你在红尘里走完了该走的路,现在累了,想换一种活法,这有什么错呢?”
“可我总觉得……出家是逃避,是懦弱。”
妙空轻轻摇头:“逃避的人,是带着恨和怨走的,心里烧着一团火,到哪里都不得安宁。而出家之人,是把火熄灭了,心里干干净净,才能沉下来。”
江梦璃抬头望向银杏树冠。秋阳和暖,风过处,几片叶子轻轻飘落。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站在父母灵前发誓报仇,那时心里是不甘。如今恩怨已了,迷茫过,伤痛过,思念过,如今……更多的是安宁。
“住持,我能在寺里住一段时间吗?”
妙空微笑,双手合十:“山门常开,施主自便。”
前路已定,只是尘缘未了。江时砚尚未加冠,不能操持家业;锦瑟阁和学堂也需要稳妥安置。
几年过去,江时砚学有所成,入大理寺任职。芸娘也越发熟稔地料理锦瑟阁的生意和学堂的事务。江梦璃检查账册,见她处理得妥帖,笑着合上——她知道,时候到了。
这天傍晚,她把芸娘和檀儿叫到书房。
“我决意出家。”她将《苏氏绣谱》交到芸娘手中,“芸娘,再高深的绣艺,若只是束之高阁,便失了它的价值。我相信在你手里,它能发挥最大的用处——让更多娘子凭绣艺立身。”
芸娘眼眶泛红:“娘子,如今一切都好,你为何……”
“我早已下定决心。多留这些时日,只是不想再有未定的牵挂。”
“娘子,我舍不得你……”檀儿急得掉泪。
“檀儿,你早就是自由身。若你喜欢,可以继续留在王府,和芸娘一起打理生意和学堂。”
檀儿依然不舍。芸娘沉默片刻,眼神变得坚定:“娘子若下了决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江梦璃会心一笑:“芸娘,这便是你与我的不同。你经历磋磨,依然坚毅地投身于生活。而我……却对此感到厌倦了。”
“若不是娘子,我不会有今日。”芸娘也红了眼眶。
“是你自己的好学和坚韧,成就了今日的你。”江梦璃看着她们二人,“愿你们日后珍重自身,跟随本心,不必苛求。”
三人相拥,多年互相扶持的情谊,尽在不言中。
自游湖之后,柳世安再未提过成亲之事。两人回到从前自然的相处,逢年过节送她礼物,邀她去绛雪轩喝茶,偶尔到锦瑟阁挑几件绣品,不过分亲昵。
江梦璃难得主动邀约,柳世安欣然赴约。
绛雪轩二楼雅间,江梦璃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展开,里面是那只白玉镯。她轻轻推到柳世安面前。
“你这是何意?”柳世安只看了一眼,“连这点瓜葛也不愿与我有了?”
“我决心出家修行。这个,自然要归还。”江梦璃语气平淡,“为了完好无损地取下来,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柳世安眼中满是不解与受伤:“你为了让我死心,竟做到这种地步?”
“我并非是因为你。”
“那是谁?时枫眠?”
“当然不是。”江梦璃摇头,“游湖那日,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我的选择。”
“我明白。可难道不就是因为他,你才如此排斥成亲?”柳世安的声音发紧,“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等你彻底放下往事,看见我始终在你身边。可你的放下……竟是把所有一切都舍弃吗?”
江梦璃为他蓄满茶水,柔声说:“柳世安,我不是对某个人不接受,而是对这个规制本身不接受。与曾经成亲的人是谁,没有关系。”
她转头望向窗外:“你看窗外那些人,都在有意或无意地为自己心中的方向奔波,为饱腹生存,为金银满贯,为千秋功名。曾经,我的方向是平心中不甘,是生意顺遂。可从很久以前起,我的方向丢失了。”
她看向他:“后来我找到了,我的方向,是安放我的心。我曾拥有的一切,反倒成了多余的负累。”
“我对你来说也是多余的吗?”
“你是令我珍视的人。我真心希望你所愿皆成,平安顺遂。”
柳世安苦笑:“放下,你放下了一切。”
他盯着桌上的玉镯,沉默许久,终于默默拿起。
“既如此,我明白了。”
“珍重。”江梦璃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云安城,竹栖寺大殿。
一女子素衣木簪,跪于佛前。
妙空住持取下她挽发的木簪,满头青丝垂落。剃刀轻触发根,念诵三遍“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直到剩余最后一缕青丝,妙空停下。
江梦璃抬起头,双手合十,眼神柔和而坚定。
“信女江氏,痴怨半生,今了却凡尘。愿以此身,常伴青灯。愿以此心,照见本真。”
最后一缕发丝随着话音终止而坠落。
妙空住持转身,取出一张写有法号的字条,递给她。
她缓缓展开,其上只有二字: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