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璃回到靖江王府时,一脸失魂落魄。
檀儿见她这副模样,心知是为学堂的事不顺利,赶忙去叫了芸娘过来。芸娘进屋时,江梦璃正失神地坐在桌边,眼睛直直望着地面。
芸娘倒了一杯茶,轻轻放到她手边,唤了几声,江梦璃才缓缓抬头。
“那两个孩子……被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会去哪里。”
芸娘垂下眼,轻叹一声:“娘子是因为这件事自责吗?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幸运。娘子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如今学堂已经有了,日后一定能帮到一些女娘。娘子的努力,不会白费。”
“可是,芸娘。”江梦璃抬起头,“如果家里的长辈不愿意让她们来呢?如果他们就认定女儿嫁人才能给家里带来最大的好处呢?”
芸娘沉默片刻,又打起精神:“总会有人家愿意让女儿学手艺的。即便挣的钱不如彩礼多,也总有为女儿着想的父母。再不济,城中还有流离失所的孩子,学堂也能帮到她们。我们总能做些什么的。”
江梦璃看着芸娘,虽仍面无喜色,却似乎听进去了。
“嗯。”
“娘子今日好好休息。之后,我陪你一起去给学堂做宣传。”芸娘握住她的手。
之后的日子,她们一起到市井介绍女子学堂。渐渐有了几户人家愿意让女儿来学刺绣,还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来了。学堂的刺绣由芸娘负责,江梦璃偶尔教孩子们识字算数。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平稳的轨道。
可每每独处时,江梦璃都无法抑制心中那股长久以来的孤寂与悲伤。半梦半醒间,母亲逝去时的面容、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林月儿惊恐不甘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人的生命,就是这样无可奈何吗?像是风中的沙砾,轻易被带走了存在过的痕迹,却让活着的人困在看不见前路的迷雾中。
她变得不对劲了。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驱散心中的阴霾。锦瑟阁生意的起落,她不再欣喜或着急。眼中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痛苦中挣扎。
她决定做些什么。
江梦璃独自去了城东,走上那段石板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想到柳世安曾经带她走过,她喜欢那里的声音、气味和颜色。
竹林随风奏响乐章,她的感受仿佛被无限放大,想要消散在这天赐的礼物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她漫无目的地向高处走去。
咚——咚——
悠扬的钟声飘来。她循声而去,看见一座隐在竹林中的寺庙,名为竹栖寺。
她缓步走入大殿。一尊偌大的佛像伫立中央,香烛的气息弥漫在空中。她上了一炷香,正欲离开,一位面容沉静柔和的女尼向她走来。
“阿弥陀佛。”女尼双手合十,微笑,“贫尼是竹栖寺住持,法号妙空。”
“住持安好。”江梦璃还礼。
“贫尼见施主眉眼郁结,可是遇到了烦心事?可随贫尼到禅房一叙。”
禅房内檀香淡淡,布置简洁。
妙空住持倒了杯茶,轻轻放在江梦璃面前:“施主有心事?”
“多谢。”江梦璃轻触杯沿,“我只是不知为何,如今总觉得……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生命易逝,我感到无力。”
妙空凝视着她:“施主可曾想过,这世间的苦难,本就如江水东流。你我在其中,不过一叶扁舟。若执意要改变什么,反倒让自己沉了下去。”
“那我该怎么做?难道冷眼旁观?”
妙空双手合十,目光温和:“非是让你冷眼,而是让你明白,心存慈悲,不必执着。你看这庙里的青灯,照亮一方足矣,何须照遍天下?”
“怎样才是执着?我希望这世间多些清明,少些浑浊,希望人们都有归处……这算执着吗?”
妙空微微摇头:“执着不是希望,是强求。施主心中有光,这是善念。但你把所有人的苦难都扛在肩上,便是执着。不如像这晨钟,该响时响,不强求惊醒所有人。”
“那我……能选择不心痛吗?”江梦璃把手放在心口。
“心痛不可免,但也不必困于此。”妙空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的心如此敏锐,能感知他人之苦,这是善根。但愿你能学会——既见苦难,也见希望。”
“多谢住持。”
从那以后,江梦璃有空便去竹栖寺,向妙空求教。渐渐地,她心中升起新的念头。
这日,她在锦瑟阁查看生意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他没有看店里的绣品,径直朝她走来。
“好久不见。”时枫眠说,“听说你在这里,特意过来。能谈谈吗?”
两人在附近的茶馆坐下。
“太后寿辰那日的事,我听说了。”时枫眠倒了两杯茶,“恭喜你,得偿所愿。”
“多谢。你今日找我,可是有事?”
“我只是从未想过,我认识的梦儿,会有如此的魄力与勇气。从前我总以为,你是需要我保护的小娘子。”时枫眠语气感慨。
“我们总是习惯记住对方回忆里的模样,所以忽略了变化。”江梦璃平静地说。
“你恨我吗?”
“为何要恨?当初成婚是你我所愿,我相信你的爱意是真心的。也理解,对你来说,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我们只是道不同,所以分开。我并不想评判什么。”
“可是……我们的孩子……”时枫眠神色低落。
江梦璃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们都该放下了。”
时枫眠猛地抬眸:“你真的不在意了?”
“在意什么?你是以为,还是希望,我会在深夜里暗自咀嚼你我种种,或惋惜,或心痛,或怨恨,以此证明你在我心中的重要?”
时枫眠摆手:“不,我不是……”
“如果你已做了选择,就没有必要再摇摆。否则折磨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时枫眠深深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再没有从前的波澜。
他释怀一笑:“你说的没错。今后若有需要,依然可以来找我。各自珍重吧。”
他离开了。江梦璃独自坐在隔间,喝了一口茶,望向窗外人来人往。
“我不恨你。我只是替你可惜。你这一生,都困在身份的枷锁里,困在家族的荣辱里。而我……终于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此后,每当心中困惑,江梦璃便到竹栖寺小坐。
听悠扬的钟声,坐在那棵百年银杏树下,抚摸粗糙的树干,凝望一片片扇叶,期许从中洞见心灵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