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们苦着脸冲进来,有人忙着分药,有人帮着怀墨行针刺穴,有人来回摸诊着陛下的脉象,还有人为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起了争执。
一时间,御帐里人来人往,沸反盈天。
“咳咳咳咳咳咳……”上官昉剧烈的咳嗽着,随着咳嗽,软榻上被喷溅得到处都是鲜血。
他紧紧抓着怀墨的手臂,硬生生从痉挛的气道里挤出一句话:“去邺京,救人,全部去,不许耽误,快行,朕生要见人……”
后面的话,上官昉说不出来了,生怕真的如世人认为的那样,天子金口玉言,他将那个字说出口,就会真的落在霍湘身上,夺走她最后的生机。
“不许停,走!”
不许停,继续走。
霍湘喘着粗气,拄着拐杖,双腿无法自控的颤抖着,若是稍微放松心神,立刻就能脱力软倒在地。
她身上到处是擦伤,被汗水浸润,蛰出缠绵不绝的刺痛。还有各处摔伤,让她几乎每走一步,筋肉关节都在钝痛着求她停下来。
可她没法停下来。
上官宴身上的高热一直未曾退却,借着透过枝叶落下来的月光,她可以看到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愈发鲜艳的双颊酡红,还有起皮干裂的嘴唇。
本以为循着水流声,很快就能找到水源。
但是,不知道是这里地形太过复杂,草木太过繁密,还是她那不辨方向的毛病进一步恶化了,从黄昏时分一直走到月上中天,水流声一直若隐若现响在耳边,她却始终也未曾找到水源。
本来坠崖前,上官宴就已经大量失血,又在坠崖期间紧紧护着她免受伤害,再度受伤以至于此刻高烧不退。
大量失血再加上高热不退,就算她是只懂一些医术皮毛,也知道目前最为重要的就是找到水源,给上官宴补充水分。
“你再撑一下好不好,憎春,我会找到水源的,你再撑一下,我会找到……”
可恶!
霍湘说不下去了,她从未觉得自己不辨方向这个毛病居然能够如此可恶。上官宴为了救她,昏迷不醒命悬一线,而她却连顺着水声找到水源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啪!”
她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许丧气,不许停,继续走!”
感受到腿脚颤抖着难以挪动时,她再次气恼发狠的抬起手。
本该落在脸上的巴掌没有落下,她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了,那人灼热的吐息喷在她的颈侧,烫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在做什么?”上官宴的声音沙哑,口齿混沌,握着霍湘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却未曾放开一点。
霍湘不敢动。
她僵立在原地,生怕听到的声音,抓在手腕上的手,都是在她绝望之下产生的臆想,自我安慰的幻觉。
“满满……”上官宴几乎是叹息着吐出这两个字,他现在脑子里如同盛着火炭一般,烧得他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他只知道,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伤害霍湘,哪怕是霍湘自己,也不行。
霍湘终于敢动了,她几乎是撕扯一般急躁,但又像捧起一块豆腐那样小心翼翼地反手抓住了上官宴的手。
不是幻觉!
他是真的醒了,真的在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在这一刻,霍湘几乎想要跪下来,感谢漫天神佛。
“我,憎春,水源有水声,我去找水……”
她语无伦次,眼泪飞溅。
恨不能立刻抱着他嚎啕大哭一场,又完全不敢让自己哭出来,生怕一哭出来散了心气不说,还会大量浪费体力,后面的路她就没有力气再走了。
上官宴拇指微动,轻轻的摩挲着霍湘的手腕,以此来安抚她的情绪,他在极致的混沌中,做出了他认为最该做的事情。
滚烫的指腹在手腕内侧的肌肤上摩挲,腕间的血脉疯狂跳跃着给出回应。
“憎春,怎么办啊,我找不到路了。”
霍湘知道,按照此刻他们二人的情形,她应该冷静的安抚上官宴,告知对方不用担心,她马上就能找到适合休息安置的地方,她可以应对一切危机,请他好好休息。
可是,她真的很没用。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不是她不努力,不是她笨拙,而是她做不到。
听到霍湘带着哭腔谴责自己不辨方向,找不到路,上官宴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从前的画面。
那一次,他安排秦勉暗中观察她,得知她请张灵鹿画了女学通往官学那条路的地图时,他鬼使神差地跑去了她的必经之路上藏了起来。
当他躲在树上,看着她懵懂地迷路,一遍又一遍,高高兴兴地走向他身边。
那一刻,澎湃的满足感几乎将他淹没窒息。
她需要他。
一如过去。
一如现在。
“满满,”上官宴努力侧耳倾听着水声的来处,轻声道:“别怕,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