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是浓稠的奶浆,裹着整片天地往下沉。
雾气翻涌。
不是流动,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翻卷,像有人在云层里撒了把滚烫的火星,红雾便裹着火星子撞进视野。
第一缕是细针,第二缕是游蛇,第三缕竟成了翻涌的潮水,汹涌的海潮将乳白的雾墙撞出豁口。
陆蒙抬手遮住脸。
不知何处来的风裹着铁锈般的腥甜味道,刮过耳际时仿佛有人攥着他的后颈往下拽,又猛地一提,整个人被抛进红雾的漩涡。
雾色在眼前翻转,方向感在这里完全起不到作用,左边是右边的倒影,上边是下边的镜像,连呼吸都成了错位的。
远处传来钟鸣,不是清越的响,是闷在地底的轰鸣,一下,两下,震得脚底的雾浪跟着颤。
陆蒙张了张嘴,一阵森冷的风入喉,他咳嗽着后退两步,浓雾深处探出一只手,五指如铁钳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他应该挣脱的,可他并不排斥这只手,浮躁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又一只手探出,一点点将雾墙撕开,猩红的风倒灌进来。
陆蒙眯起眼睛,眸光涣散地望着那张模糊的面孔,看着自己被拉出层层迷雾,最后一个趔趄脚踏上实地。
拉着大手的小手一松,陆蒙视野晃荡了一下,眸光重新聚焦的刹那,冰冷的小手彻底松开,无力地朝下垂落。
意识瞬间回笼,陆蒙慌忙抱住脱力的小家伙,本就冰冷的灵体愈发阴寒虚弱。
“小朋友?年年,苏年!”
苏年抵着他低喃:“别急着哭丧,我们还没出去。这里是迷失域外围的心之境,雾再围上来前,找到你的‘锚’,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什么是锚?”
“一个信仰,一个念头,只要能支撑你去相信,去承认,去接纳,去一笑了之,就是你的锚。”
苏年疲倦地半阖着眼,声音逐渐弱下去,“放我到地上躺一会儿就行,不用管我,赶紧去。”
陆蒙咬咬牙,打横抱起小家伙,朝前方唯一亮着灯的房子走去。
这间房子陆蒙很熟悉,是陆家大宅。
近乡情更怯,哪怕眼前或许只是一个家的幻影。
陆蒙抱紧小家伙,上前准备敲门。
门却自己打开了,玄关站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眉眼间和陆蒙有七八分相像,声音轻快:“舍得回来啦,弟,有没有想你哥我?”
陆蒙五指收紧,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往常那样,嗤笑一声:“想我就直接说,别弯弯绕绕的。”
陆亮让出一条路,视线扫过陆蒙怀里的人,挑眉轻笑,贱兮兮地撞了撞陆蒙的肩膀:“呦,哪来的小朋友,你生的?可以啊弟。”
小家伙虽然虚弱,气场明显冷了下来。
陆蒙没想到这个陆亮的还原度这么高,怕恼着了小家伙,赶紧进了门,丢下一句:“你倒是努力给我生出个侄子来,哪那么多废话。”
陆亮嘀嘀咕咕地跟进来:“我倒是想努力。”
苏年被小心地放在沙发上,他环视一周,发现这个客厅和阳光咖啡馆二楼的客厅一模一样,连花架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陆蒙知道他在想什么,挠头说:“我一直在部队服役,平时住营里,出任务哪里都能住,所以也没有正经的房子,其他屋子总觉得没有归属感,干脆一直用家里的布置。”
苏年眨了眨眼,声音很轻:“挺好的。”
陆蒙低声说:“我也好久好久,没有回去过了。”
苏年手指缓慢爬动,轻轻抚上温热的手背。
“你嫂嫂在做饭,你和你的小朋友坐着等一会儿。你们回来的不巧,爸妈出去度蜜月了,将就着吃一顿吧。”陆亮说着往厨房走去。
陆蒙条件反射地回怼:“天底下谁受得了你这张嘴,骗骗爸妈就算了,还想找人糊弄我,当我傻么。”
陆亮脚步一顿,严肃认真地看着陆蒙:“这是你的偏见,弟,你哥我明明是个如此风流倜傥,相貌堂堂,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的好男人,而且是个关心弟弟、无微不至、如父如母、勤俭持家、温柔贤惠、玉树临风的好哥哥。”
这话陆蒙听着耳熟。
他总结到:“这么好的我,你忍心咒我当光棍吗?”
陆蒙呵呵:“你忍心给你弟的生日蛋糕抹芥末,我有什么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