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空想象的城市,有根基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但也可以有。
时间浇灌,岁月滋养,城市生长出自己的脉搏,血肉丰盈了骨骼的框架,躯壳中孕育出灵魂的萌芽。
初生的城市需要一颗心,作为它茁壮成长的根基,梦核是最合适的一颗。
陆蒙又一次将意识沉入城市。
正是晨光初透时,城市醒在一片均匀的嗡鸣里。
金属外壳的楼宇笔直矗立,外墙是冷冽的银灰,玻璃幕墙不反光,只安静地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街道像精密的刻度盘,车流按秒律动,红绿灯无声切换,一切都在齿轮与轴承的咬合中运转。
没有喧哗,只有凉风在半空轻轻挥动,将一扇扇窗擦得像凝固的水。
不知从哪一刻起,变化悄然发生。
先是某栋老楼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嫩绿的触须怯生生探向通风口。接着,一条废弃的高架桥下,野菊顶开了沥青的裂缝。
人们开始把阳台改造成微型花园,藤椅、陶盆、一小片薄荷……
色彩不再是工业染剂,而是一寸寸、一片片地,从泥土里长出来。
胖大的橘猫蜷在旧邮筒上打哈欠,鸽群飞过高耸的塔楼,只留下几片羽毛落在长椅边。
早餐店的蒸汽混着梧桐叶的清香,书店门口有人摆起木桌,念诗的声音比车声更轻。孩子们追着一只蓝风筝跑过广场,笑声像风铃,撞碎了最后一点机械的回音。
这座城终于学会了呼吸。
它不再只是被驱动催化,而是自然地生长。每一个转角,都有生命正悄悄探出头来。
陆蒙闭上眼。
在意识深处,一座莹白门扇中央,终于亮起一条微小的缝隙,其间透出隐隐金光。
肌肉撕裂的感觉从手指覆盖到小臂,每一寸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一双小手包裹住他的拳头,呢喃般的低语在耳边撩过:“别松手,很快就好了。别动。”
他这话好似有魔力,血肉的撕扯感快刺入心脏时,忽然一滞,接着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在指尖消退,浑身像脱胎换骨一样轻松。
陆蒙眼前好似蒙上了一层幕布,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苏年坐在自己怀里,放远点,还能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在崩塌。
他们在坠落的中心。
一滴温热滴落在嘴角,浓郁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
他陡然一惊,空着的手摸索一番,牵住了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
物理意义上的无骨。
细小的碎裂声从身体各处传来,小家伙一声不吭地抽出手,随后被重新握紧。
“小朋友,你……”
猩红的长吻几乎让他窒息。明明应该会轻松才对,可每一个呼吸都疼到喘不过气来,攥着剩下半张骨牌的手流血又迅速愈合,最后不敢再用力。
他看不清,只能感觉到眼角被人轻轻蹭了蹭,少年的声音贴着耳边,模糊不清。
“早知道让你直接打碎,同化的反噬居然更严重,亮子果然不靠谱。”
“看来已经种下了门。”
“总算成功了一半,算他识相。”
“下一层见,陆蒙。”
“………”
这一场坠落与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陆蒙的感觉里只有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仿佛在半空中做做自由落体运动,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下意识闭眼。
修长指节搭上扶手,陆蒙从藤椅上坐起,面前是一片灰白的城市废墟。
掌心是半块骨牌,形状与最初不同,宛如被咬了一口的月亮饼干,在苍白的阳光下隐隐约约亮着银白的清冷的微光。
陆蒙举目远眺,想要分辨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忽然,他目光凝在某一点。
一只墨玉棺安安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枯树下,盘虬的老根紧紧缠绕着棺椁,粗壮的枝丫仿佛一把伞的骨架,足以让人想象它活着的样子,想象它葱郁茂盛的年轻模样。
陆蒙疾步变成疾跑,一阵风似的刮到枯树前,手按在树根中露出的玉棺一角。
“小朋友?年年?苏年?”他轻声唤道。
阴冷的风吹过地表苍茫的沙土,陆蒙尝试掰开树根,但这棵树好像跟玉棺长在了一起,稍微用力,玉棺就会发出脆弱的咔咔声。
陆蒙不敢再折腾,绕着整棵树转了一圈。
只是绕了一圈而已,他愕然发现自己走到了一片沙丘,脚下是一颗枯死的矮灌木,森冷的气流钻进裤脚,宛如冷血的蛇类蜿蜒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