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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朝中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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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明泽走了七天之后,弃来了。

不是从有莘氏来的,是从帝都来的。他带着十几个随从,骑着马,风尘仆仆,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差了很多。不是那种“赶路累了”的差,是那种“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差。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比伯禹还深,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冬天的河水底下,有暗流。是那种看不见的、可你知道它在涌动的暗流。

阿沅蹲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弃从水里走上来,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了,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她把汤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放在石头上。

“喝汤。”她说。

弃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他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弃。”阿沅叫他。

“嗯。”

“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汤凉了,久到石生在远处喊他们吃饭,他们没有应。久到伯禹从水里走上来,把石铲往地上一插,在他旁边坐下来。

“出什么事了?”伯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阿沅听见了他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恐惧和愤怒更深、更重、更沉的东西。是疲惫。是那种“我已经在拼尽全力了,可外面还在变天”的疲惫。

弃看着伯禹,看了很久。

“帝舜病了。”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四片落叶。可它们落下来的时候,阿沅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是疼,是沉。沉到谷底,沉到水里,沉到那块比台地还大的石头下面。

“什么病?”伯禹问。

“不知道。”弃的声音很低,“太医说不清楚。只是说他越来越虚弱,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整天昏昏沉沉的。他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

伯禹沉默了一会儿。“半个月?”

“半个月。”弃看着他,“半个月里,朝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伯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阿沅知道他在想什么。帝舜病了,不能上朝,朝中群龙无首。谁说了算?没有人说了算。那些平时被帝舜压着的人,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那些想夺权的人,都会趁这个机会跳出来。共工氏。他想起共工氏。那个在帝舜面前进谗言、说伯禹治水不力、想夺他治水权的人。帝舜在的时候,他还不敢太放肆。帝舜病了,他还会忍着吗?

“弃。”伯禹的声音很低。

“嗯。”

“共工氏有什么动静?”

弃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他已经在联络各方势力了。”弃的声音在抖,“他派人去了有莘氏,去了有虞氏,去了有鬲氏,去了每一个有影响力的部落。他说伯禹治水十年,耗费了无数民力物力,洪水还没退。他说你的疏导法不行,说你是走你爹的老路。他说再让你治下去,天下就要完了。”

阿沅的手攥紧了衣角。“他胡说。”

“我知道。”弃的声音很低,“可帝舜病了,听不见。朝中那些大臣,有一半是他的人。另一半在观望。没有人站出来替你说话。”

伯禹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阿沅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怕。不是怕共工氏,不是怕那些想夺他治水权的人,是怕他撑不住。他已经是满身伤了,腰侧那块淤青还没消,手臂上又添了新伤。他的身体不是铁打的,他的心也不是铁打的。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疼、会累、会受伤、会害怕的人。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血丝,可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别怕。”他说。

“我没怕。”

“你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在发抖。她把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她的手指还是抖,抖得停不下来。

伯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指不抖了。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他的声音很低,可很硬。像石头,像木桩,像他钉进缺口里的那根永远不倒的木头。

阿沅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听到的声音。不是誓言,不是承诺,是这颗心还在跳。只要它还在跳,他就还在。只要他还在,她就还在。

那天晚上,伯禹破天荒地没有去凿石。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和弃面对面,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阿沅没有去听。她蹲在灶台前煮汤,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两碗,端过去,放在他们面前。

“喝汤。”她说。

伯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弃也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

“弃。”阿沅叫他。

“嗯。”

“帝舜病了,继承人是谁?”

弃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帝舜没有立太子。他的儿子商均还小,才十几岁,撑不起朝局。朝中有人想立商均,有人想立别人,有人想自己当王。谁都想分一杯羹。”

阿沅的心沉了一下。“伯禹呢?他们有没有想过让伯禹……”

“没有。”弃打断了她,“伯禹不是帝舜的族人,没有资格继承王位。他们不会考虑他。他们只会利用他。共工氏已经在散布谣言了,说伯禹治水是为了收买人心,是为了篡位。”

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篡位。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起史书上写的——大禹治水成功之后,被舜禅让,成为天下共主。可史书没有写那些谣言,那些暗流,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史书只写了“尧舜禅让,天下归心”,写了“禹受舜禅,即天子位”。史书不会写他被人污蔑要篡位,不会写他一边凿石一边被人捅刀,不会写他在最疲惫的时候还要面对朝中的刀光剑影。

“弃。”伯禹的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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