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把勺子放下,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那你觉得他是菩萨吗?”
小混蛋撇嘴道:“菩萨才不会天天提醒别人‘他杀了我娘’。菩萨都是默默付出的。”
我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虽然嘴上说不出来,但直觉准得可怕。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一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本身就是问题。”
他眨眨眼,像是在思考。
我说:“他就像在织一张网,每句话都要织进去,一个线头都不能露在外面。”
小混蛋若有所思地盯着灶膛里的幽蓝色火苗,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点幽幽的鬼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网织得越密,越说明底下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混蛋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喝到一半抬起头:“那接下来做什么?我还要继续陪他聊天吗?”
“茶要凉了才苦,心要松了才显。”我在掌心幻出一颗透明的小海螺,放在他手心里。海螺不大,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了的露水,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小混蛋瞅了眼手里的海螺,撇嘴说:“这就是你说的能听到真话的宝贝?长得跟个破贝壳似的。”
“言真螺!”我举起他另一只手,将他指尖划破一个小口子,一滴血珠冒出来,我捏着他的手指把血滴在海螺上。血珠渗进螺壳里,透明的小海螺从内向外泛起一层血红色的光,像是被注入了什么东西,慢慢地、从螺尖到螺口,整颗变成了血红色,在暮色里幽幽发光。
“?”小混蛋瞪着圆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心里红得发亮的海螺,脸上写满了嫌弃,“这玩意儿真的有用?”
“越没防备,心里的话就越真。”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试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随便问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你听听它说的是不是真话。”
小混蛋犹豫了一下,把海螺举到耳边,然后看着我,想了想:“你今天早上偷吃了我留在灶房的那半块饼吗?”
“没有。”我说。
他听了听海螺,然后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居然骗我”的委屈。
“海螺说你吃了!”
“我吃了。”我坦然承认,“但是你问我的时候,我说‘没有’。你看,言真螺听到的不是我说出口的话,是我心里真正想的那句话。我刚才心里想的是‘吃了半块,还剩半块给你留着’,但海螺只取了‘吃了’两个字。这玩意儿比较耿直,不会拐弯。”
小混蛋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这宝贝有点东西”的微妙。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容神秘道:“现在该我问你了!”
他疑惑地看我。
“阿耶,你觉得老师漂亮吗?”
小混蛋盯着我看,小脸蛋“唰”一下红透了。
然后他别开头,懒洋洋道一句:“还行吧。”
我拿起言真螺放在耳边,满意地点点头说:“你说谎,你明明觉得老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小混蛋举起颤抖的手,“它胡说!”
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唉,你记不起以前的事,现在又每天和老师待在一起,老师理解!都能理解!”
“没有!我才没有——”他羞红着脸跑掉了。
我在后面喊道:“你今晚多和他聊些正事啊——”
当晚,小混蛋不辱使命,将装了沈兴心底话的言真螺带回给我。
我把言真螺从龙耶手里接过去,龙耶蹲在旁边,托着腮看我。
“你听吧,”龙耶说,“我回屋了,困了。”
“你不一起听?”
“不听。”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听他说了一晚上话,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似乎在没话找话:“那个……明天早上吃什么?”
“粥。”
“又喝粥?”
“你想吃饼?”
他沉默了片刻。“……你做的饼,不吃也罢。”
“那你还问?”
“我就是问问。”他转身走了,耳朵尖红红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我躺在床上,把言真螺放在耳边。
螺口贴上去的瞬间,沈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都是他在与小混蛋说话的同时,心里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师弟他自小就这样,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他心里在想:因为他就是个怪胎。天灵根?天灵根又怎样,还不是被整个宗门孤立。
“不能全怪他……”
他心里在想: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杀我娘!
“都过去了……”
他心里在想:过不去!永远不会过去!我要他死!
“阿耶,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心里在想:你个傻子,真好骗!
最后一句,沈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
“我就是要沈剑一辈子生不如死。”
我把言真螺从耳边拿开,盯着屋顶的房梁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