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的边角烧焦了,发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我贴在墙角,全程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那一刀捅进去的时候我差点叫出声,现在看到符纸落在地上,我才反应过来,他没用真身。从头到尾,从我们踏进这间客栈开始,站在窗边的那个“欧阳告译”就已经是符咒变的了。
骆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难看。他后退一步,然后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上泛起一层诡异的黑红色光芒。
“出来!”他厉声道。
窗外,暮色终于沉了下去,最后一缕灰紫色的天光被夜色吞噬。然后,一道道黑色的影子从暗处浮现出来,像是浓稠的墨汁从墙壁的缝隙里、地板的裂缝里、屋檐的阴影里渗出来,逐渐凝聚成人的形状。
黑衣,蒙面,手持各种兵器,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空洞的黑,像两团深渊一样的窟窿。
我的直觉在疯狂拉警报。
他们身上同时散发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魔气的暴烈和尸气的阴寒。这两种本该互相排斥的东西,在他们体内被某种力量强行拧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扭曲的、违反常理的平衡。
黑月死士!
把活人炼成容器,再用魔气驱动尸傀……这是把幽冥道的邪术和魔门的功法糅一块儿了。
没想到来京州第一天就涨见识了!京州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死士的肌肉在黑衣下不自然地鼓动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骨骼碾磨般的咔咔声。其中几个死士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了一下,像是在活动关节……他们每迈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无声龟裂,裂缝中渗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开来……
僵尸的肉身强度和恢复力,加上魔人的攻击强度和残暴力,这他娘的真是完美的战争武器。
为首的死士动了。快到几乎看不清,只一步就从墙角跨到了屋子中央,指甲里延伸出的尖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劈向阴影中的某处。
十指尖刀劈开了空气,也劈开了那片阴影。阴影碎开,露出了欧阳告译的真身。
他站在客栈房间的角落里,身上的灰色素袍被窗外的晚风吹得微微翻动,两鬓的碎发扫过眉骨那道旧伤疤。他的右手微微一抬,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身前展开,死士的十指尖刀砍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碎成了两截。
死士们一拥而上。欧阳告译以一敌多,掌风凌厉,每一掌都带着千钧之力,劈在死士身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一个死士被他一掌拍在胸口,整个胸腔凹陷下去,肋骨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但不到一息,那家伙又撑着站了起来,凹陷的胸口在体内某种力量的作用下缓缓鼓起,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重新充了气。
欧阳告译把两个死士逼退到了墙角,但没有注意到第三个死士已经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十指尖刀正对准他的后颈。
我下意识拔下脑后的木簪,翻身跃过翻倒的桌椅,右手的木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连人带簪子朝那个死士的胸口刺过去。
我本来没指望能刺中。我一个灵力不济的废物,拿根木头簪子去捅僵尸和魔人混合出来的死士,这画面说出去都像个冷笑话。
但木簪刺进死士胸口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灼烧感,是从木簪上传来的,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一瞬,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差点让我惊掉下巴的画面。死士的身体开始融化,像是蜡遇到了火,从胸口被木簪刺穿的地方开始,皮肤、肌肉、骨骼,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白色的干枯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他张大了嘴,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有两团黑色的雾气在疯狂翻涌,然后被木簪的力量抽离出来,在半空中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碾碎。
不到三息,一个比我高出一头还多的死士,在我面前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木簪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
我来不及细想,因为更多的死士围了上来。
接下来的事情我几乎是在凭本能做——
翻身,闪避,出簪!木簪哪怕只是划破一层皮,那股诡异的力量也会从伤口渗进去,然后从内部开始瓦解。
然而,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右腿被尖刀划破了,左肩被掉下来的房梁砸到了,背上大概有几道口子,但越来越强势的围攻下,我根本顾不上疼。
我背靠冰冷的窗沿,补血丹的药力刚在丹田化开,耳畔便飘来一缕笛声。
那声音很轻,不像是从某个具体的方向传来,倒像是从夜的深处、从瓦砾的缝隙里自己渗出来的。调子悠扬得近乎慵懒,每一个音符都拖着一截柔软的尾音,像有人用温热的指尖在你后颈缓缓划过,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立的亲昵。
夜风忽然变轻了,仿佛连风都在侧耳倾听。
笛声并不尖锐,却奇异地穿透了巷子里所有的声响——死士骨骼的碾磨声、夜风扯动衣角的猎猎声,都被它温柔地拢住。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不紧不慢地在浓稠的夜色中穿行,每经过一处,空气就凝滞一分。当那几个滑音悠悠荡开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像旧宅深院里女人哼给婴儿的摇篮曲,只是那调子底下藏着一股子寒意,听得人牙龈发酸。
最诡异的是,这笛声钻进耳朵之后并不消散,反而贴着耳膜微微震颤,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纤手,正在用指尖一下下点着你的天灵盖。
事实是,这笛声确实不是好东西!
只见欧阳告译在听到笛声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掌死死地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像是在和身体里某个正在苏醒的东西拼命较劲。
黑色的瞳孔边缘开始泛起银色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像一个被搅乱的湖面。
他咬紧了牙关,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蛊毒发作了!
有人在远处用笛声催动他体内的噬尸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