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进院子大门,顾千泷老远就听到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太熟悉这声音了。从小到大,他就在这声音中度过了一个个寒来暑往。
穿过层层叠叠灰瓦白墙,顾千泷看见了那几个穿着明艳的女人,她们将殷红线围坐在其中,大嫂连手都牵上去了,远远望去,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景象。
连殷红线也是,抿着嘴角浅浅笑着,时不时地说着几句什么,大部分时间只是侧耳听着。尽管如此,她在其中好像也并不显得突兀。顾千泷也听不到她们在聊什么,只是有一阵阵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顾千泷抱着顾池,站在院子门口,一下子没舍得进去,从北漠一路过来,她总是像一根绷紧的弦,眉头也或轻或重地皱着,她的思绪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像今天这样放松舒展的模样,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最后还是二嫂看到了自己,惊呼了一声,几个女人都纷纷转头看过来,殷红线也敛了笑意,眼神有些空地看着外面。
“娘亲!”顾池喊一声,挣着要下地,顾千泷便弯下腰,将他小心着了陆,看着他在前面撒丫子跑向大嫂。
“各位嫂嫂婶婶们怎么来这里了?”顾千泷跟着过来,笑着问。
大嫂看了眼殷红线,揶揄道:“若不是池儿今日来找你看见了,我还不知道你昨儿个干了什么呢。”
顾千泷无奈地看了眼池儿,无辜道:“我还能干什么?”
说着他走向殷红线,给大家介绍:“这位姑娘叫殷红线,西域人,是我在充州时遇到的朋友。她眼睛出了点问题,恰好白墨大哥在此,我便带她回来治治。这些是我的大嫂、二嫂、二婶和三姑。”
殷红线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空和她们点个头。
大嫂就道:“我们刚刚早就互相认识过了,哪等得到你来?”
大家笑作一团。
顾千泷叹口气,低头看了眼殷红线,她的表情淡淡的,带着些笑意。
“红线啊,回头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带你去桥州转一圈啊,”二嫂抚上她的手,“千泷总是不在家,桥州现在好玩的花样可多了,他知道的不如我们多。”
殷红线点头,轻声说:“好啊。”
顾千泷为此得出了一个结论——她不讨厌自己的这些嫂嫂婶婶们。
也许是借住他家的缘故,又也许是他如今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顾千泷便清清嗓子,把大家一股脑轻轻推出去,“好了好了,等会白墨大哥要来治眼睛了,别的都等治完再说,治完再说!”
终于清净下来,殷红线放松了下自己僵硬的身体,笑意渐渐褪去,伸手轻轻揉捏自己的肩颈。
“她们一走你就不笑了。”顾千泷回到屋子里,倚在门上,双手抱胸,看着她温声说。
殷红线的手一顿,缓缓放下来,慢吞吞地说:“她们很好。”
顾千泷反问:“我不好吗?”
“……”殷红线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些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顾千泷知道她的意思,对第一次见面不怀恶意满怀热情的陌生人,人们都是会笑的。她被她们的情绪感染,心里是舒服的,但又因为是陌生人,又带着些紧张不安。
顾千泷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殷红线便小心地问:“你还在吗?”
“在呢。”顾千泷说完走近了些,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就随便说一下,我那些嫂嫂婶婶们就这样,爱凑热闹,没什么坏心,她们如果说些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殷红线摇摇头:“不会,她们很有一家人的那种感觉。”
顾千泷撑着下巴,肆无忌惮地看她,“你……喜欢这种家庭吗?”
殷红线愣了愣:“什么?”
顾千泷慢吞吞地说:“唔……就是一个大家族,大家都住在一起,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同辈的兄弟姐妹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玩耍,再各自成家……”
“这不是很好吗?”殷红线笑起来,“有这么多人对你好,陪你长大。”
顾千泷也跟着笑了,侧脸枕着胳膊,含糊不清地说:“是挺好的。”
说话间,殷红线又伸出手揉了揉脖颈。
“不舒服?”
“有些睡落枕了。”殷红线说。
这些天以来风餐露宿,殷红线早就习惯恶劣的环境了,一时半会睡到了好的环境里,竟还有些不适应。
顾千泷看着她的动作,“我……”
“起了么?红线姑娘?”顾千泷被打断,抬头一看是白墨来了,他连忙起身迎了过去,白墨挎着药箱大摇大摆进了院子。
殷红线听着声音,也慢慢摸到大门附近。
“哎,你坐着就好!”
顾千泷回头一看,果断又回头去扶殷红线,“坐着坐着。”
白墨放下药箱,一边整理医具,一边问:“休息得如何?可养足了精神?”
殷红线微微点头:“嗯。”
顾千泷见此在一旁道:“有点落枕,你看看能不能顺便……”
白墨低头看了一眼,笑笑:“这还不简单,你也别闲着,去给我点灯。”
顾千泷应一声。
白墨将医具一一摆好,从针包中抽出一根闪着冷冽寒光的银针,缓缓道:“我现在给你扎一针,你做个准备。”
殷红线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白墨一针就快准狠地扎上了她的后脖颈,殷红线只觉得一阵轻轻的刺痛,接着有一股热流好像从身体内部涌了上来。
没多久,白墨就取了针,“怎么样?脖子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