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南下平叛的大部队返京。
和曲亦如的见面让君桓原本还在动摇的内心平静了下来,这个女人的态度让他确信,至少在“朋友”和“有恩”的这两点上齐雁封并没有骗他,这女子对情义的看重比起齐雁封来说不遑多让。
也是这一点,让君桓最终决定要留曲亦如一命,虽然之前在侯府齐雁封的态度让他很恼火,但不得不承认,流放至此的确是最好的方案,对外宣称皇帝仁德,留他们一命,流放到南边的蛮夷之地,至于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就不是皇帝能预料的了。
他会让他们走。
可齐雁封却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局面愈加复杂,流言蜚语让君桓每时每刻都要保持警觉,如果他把这件事处理得过于轻描淡写,的确说不过去,可是重罚……
他能如何重罚他?
要多重,才算是能给天下一个交代?
叶洛瑶几日前带兵从西北回来了,这名在战争中立下了卓越功劳的小将被君桓宣上殿,在众臣震惊的目光中展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在此之后君桓对叶洛瑶大加赞扬,并毫不吝啬地直接将她拔为怀化将军,封为昭武侯。
叶尚书完全没想到自己那个从小调皮,就爱舞枪弄棒的女儿居然成了大楚第一位封侯拜将的女将军,回到家的时候还是恍惚的,倒是叶夫人,整整三年终于见到了平安归来的女儿,一边哭一边抄起叶洛瑶少时用过的武棍就要揍孩子,新受封的昭武侯吓得绕着院子抱头鼠窜,嘴里念念有词地撒娇:“娘亲!娘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君桓对叶洛瑶的封赏一定程度上也有转移京师众人注意力的心思,好叫齐雁封那边的舆论降一降,他想着拖到之后大军归京,仅剩的几个叛军头领问斩,他才好以宁远侯三年征战、军功卓绝做文章,来把这件事情彻底周旋下来。
而在此期间,为了局势稳定,他一次都没有去过侯府。
征武五年四月,平叛大军终于归京,君千凌的亲信没剩几个,但齐雁封和君千凌曾经的关系,以及曲亦如的这个意外,让君桓不得不更加谨慎地去处理这些叛军。
而且不知为何,他莫名有一种隐秘地焦虑,这种焦虑让君桓最终决定逐个亲审君千凌的亲信。
他对自己说这是为了江山稳固,是为了彻底斩断君千凌留下的祸根,好让齐雁封能干干净净地从这场风波里抽身,他要确认君千凌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足以威胁帝位、或是足以再次把齐雁封拖下水的东西。
君桓挥退了随行的人,只身提着一盏灯走过天牢的囚室,在君千凌的余党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寻常的人。
那人不同于其他人的求饶或咒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火光映照过去,照亮那人一张略有阴柔的脸,一双下三白的眼睛里透着股淡淡的讥诮,让君桓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君桓记得这张脸,当初在云杭被围困追杀时他见过这张脸,君桓对了对名册,然后开口:“……顾西楼?”
顾西楼没动弹,他很冒犯地从上到下把君桓打量了一遍,半晌后突然笑了一声:“你长得还真有几分像君迟。”
他直呼先帝大名,毫不避讳,对君桓这个掌握了生杀大权的皇帝也并无半分恭敬,君桓知道自己和君迟面容有几分相似,但他素来厌恶别人提起他与生父的关系,此时不由得嫌恶地轻轻皱了下鼻子。
而后他道:“死到临头还要在这儿卖弄口舌?”
“卖弄口舌?”顾西楼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可不是卖弄口舌,你今天屈尊到此处,不就是为了听听我们还能说什么吗?”
“想知道什么,陛下?”他突然用了尊称,不过语气里却毫无尊敬之意,顾西楼蹭着墙壁站了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镣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君桓沉默地看着对方。
顾西楼脸上带着笑,他眯起眼睛,缓缓道:“我听说宁远侯一力要保西江王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据说是因为‘不忍’妇孺遭受残害。”
“陛下不觉得可笑吗?”他声音阴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陛下不觉得奇怪吗?”
“陛下不觉得,八年前宁远侯突然要扶立你,有蹊跷吗?”
……
宁远侯府。
侯府近一月来相当冷清,以往府上就没几个人,偌大一个齐府上竟只有一个姓齐的,江淮江泯之前在时,府上还稍微热闹些,而今这两人一个还扣在御史台,一个在南边,府里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宁远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