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依着那女医师的意思,只留下了必备的药材器具,其他人都撤走了,君桓自己都没敢留下,生怕打扰对方。
齐雁封明显和来人认识,据他所述,这姑娘是妙手兰心郭医师的亲传弟子,君桓站在帐外,心想,若是此人都救不回来,可能……
可能终归就是命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外面又开始细细碎碎地下雪,旁边玄羽卫劝了一句:“陛下,去旁边帐里等着吧,外面实在太冷了,别冻坏了身子。”
君桓此时才觉得脚都冻得有些僵了,但他摇了摇头,呵出一口白气:“……不必。”
玄羽卫不好再劝,只能默默退回去,陪皇上一起冻着。
又等了不知多久,帘帐终于掀开了一条小缝,那位高挑清丽的女子就从这道小缝中闪了出来,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君桓心中一紧,嗓子瞬间干涩起来,一开口都有点破音:“怎么样?”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微笑拱手:“幸不辱命。侯爷已经脱离性命之忧,此后几日注意饮食清淡,创口清洁,及时吃药,不要太过劳累即可。”
君桓只觉得一口气松下来,整个人差点倒下去,他下意识就要往里走,却被一只修长稳定的手拦了下来。
“陛下且慢,”拦人的还是那女子,“侯爷如今已经昏睡过去,让他歇一歇,不要惊动。”
君桓这才站住,他又定了定心神,才道:“姑娘说的是,朕也是昏了头,都还没来得及问姑娘名讳。”
女子笑笑,又拱了拱手:“民女忘忧,如宁远侯所言,师承郭妙,如今正在四处云游,行医问诊。”
“原来是忘忧姑娘,果真名师出高徒。”
君桓感叹了一声,面前女子虽然年轻,但却很是稳重,心性绝非常人所能及,他顿了顿,又问出了心里刚刚一直惦记着的事情:“方才我听雁封说,他欠了姑娘三条命。如今你救了他这一命,不知剩下两命是从何而来?”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藏在袖中的手有些颤抖,他已经无力再去想齐雁封还瞒了他多少伤了,他只想把自己能知道的都记下来。
忘忧道:“三命称不上,今年年初时,我在巴川救过侯爷的副将吴夜将军一命,侯爷是把这个也算上了。”
“至于第一次……”忘忧语气拉长了些,声音里带着些怀念,“算起来是征武五年,在巴陵一带,那时我师父还没走,民女在山中采药,在溪滩边捡到了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有了些少女的俏皮,冲君桓眨眨眼,乐道:“陛下,我那时候哪知道他居然是宁远侯啊!他是被水冲到岸边的,侯爷也是命大,正巧被乱石卡住,我当时看他手上带着镣铐,身上还带着刑伤,还以为是逃犯呢,救人的时候好生纠结,生怕救了再给自己惹上麻烦。”
忘忧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当时齐雁封的伤势有多复杂,君桓却觉得耳畔“嗡”地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间呼啸的寒风都比不上他此刻心底的寒意。
征武五年,刑伤,齐雁封当时从君千凌手里逃回来的时候,也是带了一身刑伤,当时他觉得齐雁封回来花了近半月的时间,不太对劲,但却被齐雁封搪塞了过去,这件事甚至在他刚收回兵权的时候还成为了君桓心里的一根刺,他那时甚至揣测过齐雁封在那段失踪的日子里,是不是为了活命曾与君千凌那个达成过什么协议,否则他到底是怎么从君千凌的严防死守下逃脱的?
直到如今君桓才从忘忧这里得知,根本就没有齐雁封当初说得这么容易,对方分明是带着一身伤,拼着九死一生才逃回来的。
这人究竟还有多少次九死一生是他不知道的呢?
君桓眼眶酸胀,接二连三的真相几乎要将他击溃,他强撑着才让自己不再忘忧面前失态,可一转头,忘忧那双明亮的眸子正安静地看着他。
“陛下,”忘忧道,“民女多嘴一句,还望陛下恕罪,当初我在溪边捡到宁远侯的时候,他自称齐川。坦白讲,民女此生没有遇见过如此有魅力的男子,师父当时还笑话我,但民女现在实话实说,当初的确是对这位齐川大哥一见倾心,只不过他那时已经有了妻子,我看他提到对方时的神情,便知道他一定是无比深爱发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小的,仅有他们二人能听清,忘忧弯了弯眼睛,大胆道:“如今我才知道,侯爷的妻子,居然是陛下。”
她心思玲珑又胆大包天,居然看了出来,还说了出来,君桓一时间不知道忘忧这样说是否是因为看穿了他的痛苦和局促,他整个人僵住,半晌才道:“姑娘真是,心思剔透,冰雪聪明。”
忘忧却道:“侯爷和陛下的感情,真令人羡慕呀。”
君桓眨眨眼,随后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为他做的,不及他为我做的十之一二。”
忘忧一怔,君桓却不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伤,他想起齐雁封身上仍存的隐患,问道:“姑娘,雁封体内似乎存有某种蛊毒,蛊毒发作时会导致他四肢乏力,不知姑娘可有解法?”
忘忧闻言神色一肃,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蛊术一道诡谲异常,民女目前的道行还浅,恐怕还得再沉淀几年,去南疆寻寻药引,或许能找到方法。”
君桓虽然失望,但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他于是郑重地向忘忧道谢,正色道:“姑娘救了雁封,便是救了朕,救了大楚。姑娘想要什么?金银珠宝、高官厚禄?若是姑娘愿意,朕愿请姑娘到太医院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