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却拒绝了,她依旧说了那八个字:“行医救人,天经地义。本就不求回报,至于太医院……”
忘忧拱手道:“王侯将相需要医者,平民百姓亦需要。民女继承师父的衣钵,也继承着她的遗志,往后也会继续云游四方,行医问诊。若皇上有心,不如帮忙寻一些罕见的药材,民女或许用得到。”
她说这话时,远方平原上传来一声高亢的鹰啸,君桓心头一震,很被这姑娘的气魄打动,半晌后道:“忘忧姑娘胸怀天下,朕……实在钦佩。既如此,朕便不强求。”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作为信物递给忘忧,嘱托道:“此后国库内所有珍惜药材,姑娘可随意取用,若日后行走江湖遇上麻烦,或是想要歇脚了,一定来找朕,这大楚的天下,永远欠姑娘一个恩情。”
忘忧没推辞,她大方地接过信物,道:“民女在营中暂留几日,等到侯爷情况稳定再走。”
……
征武九年一月,征武帝君桓颁布诏令,宁远侯千里驰援,护驾有功,忠君之心日月可鉴,当即官复原职,兵权交还,不仅如此,君桓在此诏中同时表示,从今往后宁远侯与皇帝享有同等权力,见侯令如见圣旨,不得违逆。
京师又一次炸锅了。
这次连尹琛都懵了,他想宁远侯真是个妙人,不仅单枪匹马解救了皇帝,还赢回了皇上的信任和宠信,不,不应说是赢回宠信,如今的局面哪里是宠信,君桓简直就是要让齐雁封和自己平起平坐。
这下所有人都顾不上考虑皇上的心思了,反对的折子简直要把暂理朝政的邓孝临给掀翻,君桓那边却只有一句话,总之就是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反正朕已经决定了,谁说都没用。邓孝临夹在中间人都愁老了,只能安抚说:暂且缓缓,等皇上回来再定夺。
可皇上哪里是这么容易回来的,君桓可不敢让齐雁封舟车劳顿往回走,他要陪着对方在北地养养身子再回。
等到后来齐雁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圣旨都颁布了好久了,他颇不赞成,说君桓此举有些太任性妄为,不合礼制,何况再怎么说,也应该事先和他商量商量,君桓把嘴一撇,说你瞒我这么多事,我瞒你两件又怎样?何况现在我这不就告诉你了?齐雁封理亏,被怼的无话可说,哽了半晌,最后气鼓鼓地埋头扒饭,不吭声了。
再后来,等到三月,京城春暖花开的时候,皇上和宁远侯终于归京了。
到了这个时候,百官已经无力地接受了君桓之前那道惊天动地的诏令,侯府禁足早就解了,归京之时江淮江泯跟着尹琛,提前在距京师百里的地方迎接,齐雁封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江淮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他憋了半天,最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恶狠狠地来了一句:还知道回来,胆子这么大谁都劝不住你,你怎么不死外面。
齐雁封失笑:容怀,担心我直说不好吗?
尹琛那边也悄悄跟皇帝请罪:之前看了那手谕,自作主张,去请了宁远侯。君桓白了他一眼:若是三月前,我一定要罚你的,如今……
他看了一眼和江氏兄弟谈笑的齐雁封,道:罢了,下次……不,不会有下次了。
齐雁封归京后,又养了数月,等到夏末之时,忽而有一人上门拜师求学,正是杨将军家的次子杨峥,今年十六岁,当时君桓也在侯府,他看着杨峥有些熟悉的面容,就好似看到了当初请命出征的杨英。
齐雁封本就看好他,如今好苗子自己找上门,没有不收的道理,不仅收了,还硬是把都要归隐的姜万重拽出来,非要他师父给自己的徒弟打一把新的神兵。
姜万重胡子都气直了,直骂齐非小兔崽子不把他当师父孝敬,反倒是当驴使。
夏未央在战乱时期带着潇湘府的一众姐妹避祸,战乱结束后,受到了君桓的邀请,带人来了京师,开了家官家的乐坊,她也带着沉烟琴,再次拜访了姜万重,姜万重哼哼两声,这次不骂齐雁封了,乐呵呵地说要给夏未央再打一套新琴弦。
来年五月,忘忧风尘仆仆赶赴京师,说找到了蛊毒解法,终于可以将那些残余的蛊虫彻底清除。
同年七月,齐雁封再次领兵出征,点了杨峥和叶洛瑶做他的副将,江淮和吴夜则是各领一军,北击北蛮,于祁连山下围杀北蛮可汗阿史那博鲁,自此北蛮再无与大楚抗衡之力,北撤到草原的深处。
再后来,大楚迎来了整整数十年的河清海晏,正如君桓当初给自己取的表字一样,盛世长清。
征武三十年,大楚国力正值巅峰,征武帝宣布退位,君沉继位,改年号为永康,自此,这位大楚史册上最为亮眼的一位皇帝,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在史册未曾记录的角落里,征武帝退位当晚就换了一袭寻常的青衫,跟着已经年逾半百身子骨却依旧硬朗的宁远侯,驾马出京,就像他们当初年少时一同出城打猎一般。
两人一生均未娶妻,身侧除了彼此,再无旁人。这种在当时极其悖离伦理纲常的行为在后世的千百年间,成了无数文人墨客和史学家反复争论、分析、乃至揣测的一段关系,正史中从未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过任何盖棺定论,唯有寥寥数笔记录着他们曾同进同退、同寝同食。
可无论后世如何评说,对于在山川湖海中潇洒远去的两位正主来说,这一切早已不再重要。
他们来过,这盛世如他们所愿,大好江山曾见证过他们最赤诚的肝胆,便足够了,他们一生功绩煊赫、声名璀璨——
——如同史册中一场绵延万里的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