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遗单手掐着秦肃延的后颈制住他,丢开只剩杯底的玻璃杯,漫不经心地甩掉指尖沾的水珠,垂着眼皮居高临下:“你要艹谁?”
“这……”
记录员敲键盘的手停住,他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岑听译,忍不住道:“纠察官,冉督检这样……好像违规了吧……”
“嗯。”岑听译岿然不动。
记录员:?
不是,就光嗯啊?
“冉、遗。”秦肃延一字一顿念出冉遗的名字,就着被按住的姿势低低笑起来,喉咙里堵着含混的液体,“不愧是裘行砚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够辣。”
“我知道你提审我是想问什么。”秦肃延啐出一口血沫,“但我不会说。就算背叛了裘行砚也不代表我就会倒戈你们,你要是真想从我嘴里撬出什么还不如——”
“我知道你不会说。”冉遗神色淡然地打断他,“严格来说,你背叛了裘行砚,但并没有背叛他的理念。”
“你只是觉得为裘行砚和[门徒]的人卖命赚得太少,还不如把货运到北欧。因为那边的ISC里有人想要PSGC计划的现成品,所以给你出了更高的价,并且承诺会让你共享成果,我说的对吗?”
“对。”秦肃延坦然承认,“你的确很聪明,大督检官。”
“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既然是聪明人,你又为什么非要和裘行砚作对呢?如果不是你坚持抵制PSGC计划,如今[门徒]的首领就该是你了。”
“你不该抵制的,过去的你……明明是它最坚实的拥护者。”
审讯室台灯下被摁住的Alpha面容狰狞而血腥,他咧开嘴朝冉遗微微一笑,就像沿时间长河溯流而上的许多年前,在阳光普照的庭院花圃里第一次见到冉遗时那样。
“会长,您在看什么?”立在树下的秦肃延问。
裘行砚站在他身旁,抬起漆黑细长的手杖指向蹲在花圃中的男孩,嗓音是秦肃延从未听过的温柔,尽管这温柔只让秦肃延觉得怪异,“一个很漂亮的孩子。”
秦肃延顺着裘行砚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相当瘦弱秀丽的男孩。他穿着衬衫短裤蹲在花圃边缘,柔嫩白净的脸颊满是泪渍,正将怀里死掉的兔子放进挖好的土坑里埋起来,耸动的鼻尖泛着薄红。
“你痛不痛……死掉是不是很痛……”男孩连说话时都带着细微的颤音,“不要死好不好……”
——漂亮?
秦肃延想,比起漂亮,说是心思敏感更合适吧。
连一只实验室淘汰的死兔子都能抱着哭哭啼啼,还亲手挖坑把兔子埋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宠物,实际上只是每天都会死掉上百只的普通兔子而已,根本没什么好伤心的。
“你不觉得很漂亮吗?”树间枝叶的影影绰绰落在裘行砚周身,他专注地看着男孩沿着脸颊滚落的眼泪和眸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稚嫩的伤怀,“拥有最纯粹的感情和同理心……”
“天生就爱这个世界。”
“天生就爱着[生命]这一概念。”
“——多美。”
秦肃延完全无法理解裘行砚的逻辑,没作声,只一言不发地站着。
风拂过林叶缝隙,掠过裘行砚与秦肃延奔涌向花圃,卷起男孩的漆黑发梢和衣摆,“……等他长大,一定可以理解我的理念,留在我身边成为PSGC计划的助力。”
“我由衷地期待那一天。”
……
“说完了?”冉遗冷淡地轻嗤一声,松开秦肃延坐回椅子上,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忽略掉那些尖锐的质问,“既然说完了就言归正传吧。”
一沓照片在桌面铺开,冉遗用两指将其中一张推到秦肃延面前。
那是一张PSGC计划实验体临终前的照片。实验体全身皮肤溃烂,流出黑红色的脓水,用来包扎伤口的绷带直接紧紧裹着肌肉和血管,裹着药水粘连成血肉模糊的肿块,第一看去只会给人留下一种印象——他在融化。
冉遗摁住照片的手指一动不动,神情平静无波,“你还记得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秦肃延活动脖颈的动作一顿,缓缓眯起双眼,“你什么意思?”
“裘行砚告诉你她得的是血癌,但你当时被派去雷克雅未克,并没有亲眼看到检测报告,所有消息都是裘行砚的人转告给你的,对吗?”
秦肃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放下手,咬肌绷得很紧,浑身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皮肤溃烂,血肉融化,全身的细胞都在不断萎缩脱落,痛觉神经却还在工作。换言之,人是亲眼看着自己融化,最后活活疼死的。”冉遗的语速和咬字都极慢,他的侧脸在台灯下泛着细腻光泽,神态却犹如残酷成熟的行刑人。
“你或许不知道,这并不是血癌,也就是白血病的症状,而是PSGC计划四期成品靶向分子和染色体碱基对不匹配的结果。”
秦肃延的眼球爬满血丝,他死死盯着冉遗,许久没有再开口。
冉遗收回手,漠然地同他对视,“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用。”半晌,秦肃延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抽动唇角,口轮匝肌僵硬到更像在露出一种诡异的笑,“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些,是觉得我一个连葬礼都没给亲妈办过,太平间认|尸都没去过的[孝子]会为你的话崩溃大哭,最后跪在地上忏悔自己的罪孽吗?”
冉遗冷淡颔首,“是,你不会。”
下一刻,冉遗抓起台灯旁半固定的手铐猛地铐住秦肃延,同时拔出别在后腰的伯|莱|塔对准审讯室角落里的摄像头!
——砰、砰、砰砰!
足以震碎耳膜的枪响后,四个角落的摄像头应声而碎。
审讯室外的监控屏瞬间变得花白一片,刺耳的警报响彻整个房间,记录员在警报声里朝岑听译喊:“纠察官!现在怎么办?!冉督检这样绝对是违规的!”
岑听译不为所动。
“纠察官您不要再色令智昏了!”另一位纠察员抓狂到只想当场辞职,“要是审讯记录被姜司裁或者裘会长看见今天在场所有人都得吃处分的!您清醒一点!!”
岑听译面色铁青地摁掉警报,“闭嘴。”
“你想干什么?”秦肃延大力挣动手铐,锁链发出喀拉拉的动静,“你知不知道这么干是违规的!”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冉遗从西服口袋里掏出注射器,当着秦肃延的面拔掉蓝色密封盖,被推出针管的透明液体在审讯室的冷光里泛着细碎寒芒,“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而已。”
冉遗站起身,捏着那支注射器靠近秦肃延,“知道这是什么吗?”
“滚!”秦肃延终于没法再维持冷静,暴怒地踹开椅子,“滚开!!”
“你别想诈我,PSGC计划的成品都统一保存在Ⅲ号实验室里,你怎么可能会有?!”
冉遗没作声,他好整以暇地盯着秦肃延,某种隐秘而森然的意味从这副白璧无瑕的皮囊下无声地渗透出来。
“你忘了我是谁吗?”冉遗轻飘飘地开口。
“我是PSGC计划创始人之一冉初禾的儿子,也是裘行砚的养子,[门徒]曾经的副官。”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弄不到?”
冉遗唇角勾起不着痕迹的弧度,似乎轻轻笑了下,像风掠过湖水时漾起的迤逦波纹,“审讯室里的摄像头现在全坏了,没人知道我给你打了什么,自然就没人能定我的罪。”
秦肃延面露惊恐,疯狂挣动着手铐,浑身汗毛炸起,“滚!滚远点!!”
“冉遗,你这么干会遭报应的!你迟早会被送上委员会审判庭!我等着你被枪|毙那一天!!”
“所以呢?”冉遗将秦肃延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秦肃延喉咙里发出细长尖锐的嗬嗬声,缩成针状的瞳孔深处映着冉遗手中的注射器,肌肉急速挛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明显已经处于惊吓过度的解离状态。
“现在,告诉我——”
注射器抵到秦肃延的面前停住,锋利针头距颤抖的眼球仅有两厘米。
“Ⅲ号实验室流出的腺体,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
“结束了?”
“嗯。”冉遗走出审讯室,随手将注射器丢进垃圾桶,偏头问坐在旁边已经吓傻的记录员:“留记录了吗?”
记录员回过神,胆战心惊地点点头,“留留留了,幸好您您您还记得留一个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你威胁秦肃延用的是什么?”岑听译走到冉遗身旁,“总不能真是四期成品吧?”
“麻醉剂而已。”冉遗深深呼出一口灼热气息,后颈的腺体因高热和长时间暴露在Alpha信息素下泛着细密刺骨的疼痛,他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有些脱力地摆摆手,“我先——”
“小心!”
视野中密密麻麻的黑斑逐渐散去,尖锐的耳鸣里冉遗感觉自己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岑听译的声音擦着他的耳畔掠过:“你还好吧?要不要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会?”
冉遗蹙着眉想要推开他,“不用,我——”
“组长!岑组长!”观审室外传来秘书长的声音。
“岑组长您等一下,纠察官让您先在会客室等着,您不能——”
——咚!
岑听谰一脚踹开观审室的门,大步走到冉遗和岑听译面前。
兄弟二人的视线短暂交锋,下一秒岑听谰抬手揽住冉遗的腰将人狠狠砸进自己怀中,冉遗被他坚实的肌肉硌得鼻骨一痛,差点没缓过来。
岑听谰环着冉遗的手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像被侵占领地的猛兽般懒洋洋地一哂,尽管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这么热闹啊,哥。”
“聊什么见不得人的呢,也说给我听听?”
岑听译被他气得眉头直跳,“你——”
“算了。”岑听谰打断他,垂眸看向被自己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的冉遗,视线落在他秀挺的鼻尖和苍白嘴唇上,轻佻道:“还是让冉督检说吧。”
“或者说,我该喊冉督检一句嫂子?”
岑听译:“……”
冉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