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遣送回国吗?
莉莉丝掏出记号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低头涂写,而后朝岑听谰举起笔记本——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小遗哥哥。]
文森特跟着适时开口:“队长,还是这边比较——”
“闭嘴。”岑听谰打断他,掀起眼皮直视着文森特墨绿的瞳孔,某种低沉的威压不自觉流露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留在这是为了什么。带着你妹妹去纠察处,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不等文森特回答,莉莉丝皱着鼻尖再次举起笔记本。
[队长,你今天很凶。]
“……抱歉。”
岑听谰象征性地扯扯唇角,眸底却没有半点笑意,“被气的。姜落银派了那么多人过去,岑听译这个废物拆个炸弹还能拆出事,甚至要冉遗去给他收拾烂摊子,我看他真是活到头了。”
裴之敛在旁边听得两眼直发黑,觉得自己也是活到头了。
“知道了。”文森特面不改色地颔首,丝毫没有被岑听谰看穿心思的难堪,牵起莉莉丝的手,“走吧,莉莉,我们得听队长的。”
三道背影消失在急诊大厅正门外,岑听谰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急诊室许久未熄的警示红灯上。年轻的Alpha焦躁地用舌头顶了顶腮,下颌咬肌收得极紧,轮廓冷硬而锐利。
冷静,冉遗还活着。
岑听谰闭上眼,近乎冷漠地压下心底翻滚起的暴动。
他还活着,他还能再见到他。
蓦地,裤兜里的手机兀然震动起来。岑听谰睁开眼掏出手机,手指悬在弹出来电的屏幕上,迟迟没有接通。
——是岑听译。
“不接吗?”裴之敛低声问。
岑听谰不带感情地瞥他一眼,走到急诊室旁的窗台边,接起电话单刀直入:“姜满月人呢?”
“……在赶过去的路上。”
“嗯。”岑听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垂眸盯着窗台瓷砖缝隙里的污渍,没再开口。
某种诡异的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有那么一瞬间,岑听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手机那头自以为[知根知底]的弟弟。
或许他从来就和自己、和冉遗认为得并不完全一样,岑听译没由来地冒出这个念头。
岑听译状似无意地清清嗓子,“你什么时候跟北美的ISC那边——”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岑听谰打断他。
岑听译收回话音,极不自然地沉默一瞬,“……秦肃延死了,癫痫。”
“你他——”
“以及高速上冉遗弄死陈博文,枪|杀那个门徒司机的监控视频被传到了网上大肆传播……他们说那是虐|杀,正在集体声讨冉遗和整个督检处。”
尖锐的鸣笛刺穿天际,岑听谰盯着急诊大厅外疾驰而出的救护车,眸光发沉,“谁黑了监控发出去的?查IP了吗?”
“查了。”岑听译没再继续说下去。
岑听谰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IP在哪?”
“……”
“说话。”
“……督检处。”
岑听谰瞳孔猛缩。
“没有叛徒。”岑听译在那头似乎抹了把脸,声音含着深重而难以言喻的无力:“是冉遗自己让手底下的人这么干的。”
—“不,先别封。”
—“你疯了?不封等着引起民众恐慌吗?!”
—“因为47天之后就是ISC的换届选举。”
—“他还真是对你一往情深。”
—“连堂堂ISC会长都心甘情愿为了你退位让贤,大督检官,你还真是魅力无限啊。”
……
先前那些片段雪花般涌入岑听谰的脑海,卷起飓风呼啸而去,最后停留在画面里的,是冉遗一言不发穿行在走廊里的挺拔身姿。
窗外浅金的微茫落在他瘦削的肩头,岑听谰跟在他身后,但自始至终,他都没能看见过冉遗彼时的表情,就像他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一样。
岑听谰挂断电话,望着远处林立的高楼和地平线上的昏黑天幕,喉结滚动,喉咙里犹如堵满干涩酸苦的硬块。
——他原来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岑听谰不由得想,那他的那些话听在冉遗耳中,又是什么感觉?
岑听谰咬着牙闭了闭眼,长而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几乎将他理智撕碎的痛苦冲淡些许。
呼啦——
急救室的门猛地打开,医生快步走出急救室,白大褂上还沾着淋漓血迹,“家属呢?家属在哪?”
“在这。”岑听谰快步迎上前,“他怎么样?”
“人是抢救回来了。”Beta医生摘掉口罩,半句废话都没多说:“暂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在抢救期间持续高烧,体温一度逼近40℃,全身多器官衰竭,还查出了腺体Ⅱ级萎缩,差点没救回来。”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医生神情严肃,“我们刚给冉先生注射了一支倍诺林稳定他的腺体,生命体征瞬间就跟着稳定下来了,甚至所有器官都在自我修复。这种情况很不正常,冉先生最近有打过什么特别的药吗?”
“药?”岑听谰拧眉,回想起先前在防弹车上冉遗拿出的那支注射器,“拮抗剂算吗?”
“拮抗剂?”医生明显不信,“拮抗剂是负责阻断腺体结合电信号,从而抑制或终止腺体机能的,临床上多用于阻断递质或药物,不可能起到抢救室里的那种反效果,岑先生确定没记错?”
岑听谰斟酌片刻,问:“那……拮抗剂有墨绿色的吗?”
“没有,市面上的拮抗剂都是透明溶剂。”
——市面上。
岑听谰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目送医生重新走进急救室,大门合拢,岑听谰眉眼间覆着深重的阴翳。他在原地伫立片刻,拿起手机拨通某个号码——
嘟一声轻响,电话接通。
“弄到纠察处的SSH公钥认证权限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低微的敲击声,是肯定的意思。
“好。”急救室顶端警示灯的红光映在岑听谰的眉骨和鼻梁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冷硬而肃沉,“我要纠察处的信息库里所有关于PSGC计划的资料和实验数据。记住了吗,莉莉?是所有。”
对面再次传来两声敲击,随即挂断。
漫长的忙音中岑听谰垂眸盯着通话记录,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站在窗前,急救室内冷白的顶光笼在这个肩宽腿长的男人周身,不远处是嘈杂滚轮声和急救仪器此起彼伏的滴滴声。
岑听谰默然收起手机,将视线投向远方。连绵的雨线自厚重云层后跃下,密密麻麻地连成望不见尽头的透明幕帘。
没由来的,岑听谰倏尔又想起那天在客厅里冉遗跪坐在地板上,垂着漆黑睫羽捂住自己眼睛的模样。
哀恸、秀丽而沉静,就像教堂穹顶壁画里的玛丽亚那般。
—“你先睡一觉。”
—“等醒来,就当从没见过我,更不要去查那些问题的答案。”
分明想用这种话推开他,但捂住他眼睛的那只手却又在细微发着颤。覆在岑听谰眼睛上的手指细瘦而温热,指腹裹着薄薄一层枪茧,并不似岑听谰想象中那般拥有少女的柔软。
却又带给他足以触碰灵魂的战栗。
·
顶层单人病房。
监护设备不知疲倦地运转着,规律的机械音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散落进空气中。
岑听谰坐在病床边,借着灯光用视线无声地描摹着冉遗的轮廓。窗外在滂沱暴雨里猝然爆出刺穿耳鼓的轰鸣,照彻天穹的雷鸣当空劈下,将青年的面孔映得雪白,呈现出某种触目惊心的透明感。
嘈杂的雨声里,岑听谰握住冉遗夹着血氧仪的手。
手腕过分清瘦,腕骨凸出嶙峋的弧度,摸起来根本不像一个成年Alpha应有的手感。
——他这三年,过过一天安稳生活吗?
这个念头一恍而逝,岑听谰不由得将冉遗的手愈攥愈紧。昏迷中的人根本感受不到那点力度,水墨般的眉蹙着,像是沉浸在旧日梦魇里始终无法抽身。
“梦见什么了?”岑听谰低声问。
让你这么痛苦。
没有人回答,只有暴雨倾泻而下,被狂风拍在玻璃窗上发出的动静。
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病房里漂浮着,岑听谰目光闪烁,须臾,他松开冉遗的手而后俯身,细密的吻携着滚烫的欲望沿冉遗的鼻尖掠过他的嘴唇,最终落到盈着细腻光泽的锁骨处。
数秒后岑听谰直起身,一根穿着戒指的银链重新出现在冉遗颈间。
“骗你的,戒指我没扔。”
岑听谰再次握住冉遗的手,视若珍宝般拢进掌心,“我怎么舍得呢。”
他的嗓音嘶哑低沉,像是在说戒指,又像不止是在说戒指。
“——我从来就没想要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