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萨斯州,休斯顿ISC总部。
圆形穹顶的纯白小亭内,莉莉丝双手托着下巴坐在圆桌前,专注地盯着自己心爱的兔子玩偶在青年手中被一点点缝补成原本的模样。
[小遗哥哥,它能被修好吗?]
莉莉丝朝他比手语。
“可以的。”冉遗手中的动作不停,他朝女孩弯起唇角,整个人在洒满庭院的日光里显得温和而柔婉,“别担心,很快就能好。”
[小遗哥哥好像很擅长这种手工。]
莉莉丝晃着腿朝他歪歪脑袋。
“因为我以前给很多孩子缝过他们的玩具。”冉遗耐心地向她解释。
[那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呢?我想见见他们。]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冉遗将焕然一新的玩偶摆到莉莉丝面前,捏住兔子耳朵朝她轻轻招了招手,“远到莉莉乘飞机都要很久很久才能到,是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远东。”
莉莉丝接过玩偶抱在怀中,笑起来,[小遗哥哥看起来很喜欢他们。]
“是啊,很喜欢。”亭外橄榄树梢斑驳的枝影落在冉遗的侧脸上,为那张白到几乎反光的面孔平添几抹暗色,“但我没法经常去见他们。”
莉莉丝显得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身体都不好,需要定期接受治疗。而且等到身体康复我就得为他们寻找领养人,没法一直陪着他们。”
[他们生病了吗?]
“嗯,生病了。”冉遗抬手为莉莉丝摘掉沾在发梢上的细小碎枝,“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们都能恢复健康。”
“——等到那时,所有人都能站起来跑和跳。”
“所有孩子都能在阳光里的草地上打滚,裙摆和裤子上都沾满泥巴。”
……
“妈妈,生病好难受。”
男孩红扑扑的脸颊缩在被褥里,整个人在里面鼓成一小团,“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要那么难受吗?”
冉初禾坐在床边,掌心轻柔地覆在男孩额头上,带着令男孩安心的温度,“等睡一觉醒来退烧药就会起效,到时候小遗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好吧……”
“要是人永远不会生病就好了。”男孩拉下冉初禾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小兽般眷恋地蹭了蹭,略带鼻音的语调里闷着娇憨感,“这样谁都不会感到痛苦,谁也不会死掉,大家都能活很久很久。”
冉初禾的手一顿,“不行的,宝贝。世界上可以没有病痛,但不能没有死亡。”
“为什么?”男孩睁着扑朔的眼睛望向冉初禾,眼神晶亮,眸底噙着令她心底发软的纯真,“活着明明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啊。”
“因为生与死并不是对立的。”冉初禾轻浅的喟叹散落在空气中。
“死亡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残缺。拥有残缺,人才会诞生出无数的欲望和感情。善恶、贫富、高低,以及各种名目的价值,才会成为武器,逼迫生命一而再、再而三地超越自己。”
“小遗,万物都有逝去之时。”冉初禾伸手捂住男孩的眼睛,嗓音里含着他听不懂的难过:“但正因为生命的尺度有限,[存在]才具有意义。”
“活着这个词也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
“——小遗。”
同样温柔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冉遗瞳孔猛缩,在空茫里缓缓转过身。
与裘行砚对上视线的瞬间,冉遗不受控地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嵌进掌心,丝丝缕缕的血从指缝里溢出。
那双秀美绝伦的眼睛里不再是依赖,而是盛着某种足以灼烧灵魂、化为实质的恨意。
“为什么不说话?”
裘行砚慢悠悠地笑起来,嗓音像滑腻的蛇般朝冉遗的四肢百骸里钻,“就这么生我的气吗?”
“我不会再信你了。”
冉遗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一个字都不会。”
裘行砚并不在意,走到冉遗面前抬起手,怜爱地抚上他的侧脸,想要像从前那样为冉遗将碎发别在耳后,下一秒,冉遗猛地拍开他的手。
啪——!
手背上浮现一层红印,裘行砚意味不明地缄默片刻,掀起眼皮直视着冉遗剧烈震颤的瞳孔,没有忽略掉其中一晃而逝的脆弱。
他餍足地勾起唇角,“你还在怪我,小遗。”
“你有什么资格怪我呢?”
“冉初禾是我杀的吗?”
“实验室是我炸的吗?”
“是我逼你和岑听谰分手的吗?”
“那些孩子是我把他们送进福利院的吗?”
诘问酷似魔鬼的呓语,字字句句逼近冉遗,令他如坠冰窟,似乎有什么即将从他消瘦挺拔的身体里生生剥离再折断。
“——不是啊。”裘行砚面露怜悯。
恐怖的血色从冉遗脚下蔓延开来,无数双细瘦的手自血泊里猛然蹿出,死死抓住冉遗的裤腿。那些手攀上冉遗的小腿,带起伤痕累累的小臂、肩膀、脖颈,乃至一张张稚嫩的人脸。
—“哥哥!”
—“小遗哥哥!”
冉遗被拽得猝不及防,踉跄地跪坐在地上。人脸见状咯咯地嬉笑起来,裹挟着讥讽和恶意的笑声无可避免地钻进冉遗耳中,“看看我们呀。”
“为什么不看我们呢?”“是觉得愧疚吗?”“为什么要愧疚呢?”“你明明最喜欢我们了。”
“看看我们呀。”“看看我们吧。”“我们最喜欢你了!”“我们最喜欢小遗哥哥了!”
人脸嘴角绷出僵硬的弧度,在冉遗的注视下溃烂流脓,露出血淋淋的肌肉和血管。肌肉逐渐腐烂,化作一块块不成形的腐肉从头骨间脱落,掉在地上摔成点点猩红的碎渣。
冉遗视野阵阵发黑,条件反射地跪在地上干呕起来,连带着腹部那团脆弱的脏器痉挛地向全身辐射着密不透风的疼痛。
裘行砚半跪在冉遗面前,温柔地抵住他的后颈。阴冷濡湿的气息萦绕在冉遗唇边,那几乎是能算一种缠绵悱恻的距离,“看吧,这都怪你自己。”
“都是你的错。”
“是,我不否认我会有罪有应得的那天。”冉遗低喘着抬起头,瞳孔深处折射着冰晶般的锋芒,声音却有种诡异的平静:“但在那之前,我一定会先杀了你。”
“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我手里。”
“看着我的眼睛。”男人慢条斯理地笑起来,“你要杀了谁?”
冉遗的呼吸猝然顿住。
岑听谰松开冉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嗓音发冷:“冉遗,你要杀了谁?”
“我——”冉遗下意识想要爬起来拉住他,却被那些堆叠的残肢断臂绊住,重新跌回尸堆里。
岑听谰失望地收回视线,转过身消失在远处的尽头。
别走,别走。
——我没有想过伤害你。
冉遗奋力挣开束缚,不管不顾地朝岑听谰消失的方向狂奔。
别丢下他。
如果岑听谰也丢下他,他还能回到哪里去?
血泊漾开层层叠叠的波纹,冉遗蓦地停住脚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早就回不去了。
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至少——
冉遗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呼出一口灼热气息。须臾,微弱到不可闻的低泣从指缝中溢出,那是躯体深处、血肉与骨骼包裹下的心被痛苦榨出的声音。
——至少让我奔赴另一个世界之前。
最后再看你一眼。
·
“情况怎么样?”
姜满月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边,站在岑听谰身旁低声问:“冉遗还好吗?”
“算是稳定下来了。”岑听谰手肘抵在膝盖上,神情难辨地盯着病床上的人,“后续治疗冉遗昏迷前说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