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通讯断开,冉遗将耳钉塞回睡衣口袋中,离开露台回到卧室内。
冉遗没有重新躺回去,他坐在床头,凝视着沉睡中年轻Alpha俊朗的面孔,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僵硬的唇角轻轻牵动,露出一点苦涩又怀恋的笑意,很浅,而且稍纵即逝。
但那是真实的。
在万籁俱寂、无人知晓的深夜,冉遗缓缓俯身,与岑听谰额头相抵。两人的发丝凌乱暧昧地纠缠在一起,冉遗的侧脸朦胧冷白,呼吸起伏间像如水般流动的昂贵丝绸。
“没有过去。”冉遗的声音低到刚出口就已经消散在空气中。
他在回答先前岑听谰安抚他的那句话。
“岑听谰,有些事永远都过不去。”
岑听谰的呼吸喷洒在冉遗唇边,萦绕在鼻尖的苦楝杜松酒气息似乎在一瞬间褪去,那股血肉烧焦碳化的味道裹着冉遗呼啸奔腾至远方,回到那片终年积雪的土地上——
“那些腐烂和罪恶的因,永远都会深深根植在灵魂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最后,直到让人变得面目全非。我……不想变成那样。”
“人心会有极限,但仇恨没有。”
那是一种由最纯粹的罪与欲凝结而出、浓烈到如同漆黑漩涡的感情。它与爱同根同源,却又判若云泥。
足以令人面目狰狞,抛却自我。
足以拥有压垮生命的重量。
·
拜沈致的一语成谶所赐,冉遗的发|热|期来得猝不及防。
与正常的Omega不同,普通情况下冉遗的发|热|期更像是一种假性发热。
假性发热时不会出现身体上的变化,生|殖|腔|内也不会有任何异常,唯独腺体会持续胀痛,持续朝外泄露信息素,只能使用强效抑制剂压制。
冉遗觉察出身体状况不对时,岑听谰正站在床边替他吹头发,“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人早上去私厨生鲜市场买了银鳕鱼,当天现捞冷链送过来的。你想吃牛肉的话冰箱里有块A5松阪和牛,都是霜降花纹最均匀的部位,不会很腻。还是说你想喝菌汤?”
“……鳕鱼胶松茸粥。”冉遗随口挑了一样最难做的,努力压制着喉咙深处的喘息。后颈的腺体胀痛不已,冉遗避开岑听谰拢在他发间的手指,抬手推他,“去做饭。”
“行。不过粥要煮很久,你等得了?”岑听谰关掉吹风机问。
“等得了。”冉遗毫不留情地赶人,“快去。”
目送岑听谰走出卧室后,冉遗以最快的速度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屉,抓起先前姜满月留给他的抑制剂大步走向卫生间,将房门反锁。
散发着幽光的液体被缓缓注射进手臂,冉遗面容如雪地掰断安瓿瓶和注射器,扔进垃圾桶,抽了几张卫生纸掩盖丢在表面掩盖,最后打开排气扇,试图将狭小空间内的信息素清空——
——笃笃!
卫生间的房门骤然被敲响。
冉遗身形一僵。
“饿不饿?”岑听谰浑然不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要不要先吃点水果?”
“不用。”冉遗缓过那阵近乎虚软的脱力感,走到反锁的门前靠着门板,防止岑听谰直接破门而入,语调冷静到根本听不出来有任何异样:“我在洗手,一会出去。”
门外诡异地沉寂下来,数秒过后,岑听谰冷不丁开口——
“哪里不舒服?”
冉遗背在身后的手指不受控地蜷缩起来,骨节绷得很紧。
他靠在门板上,没有完全吹干的碎发垂在额前,反衬出皮肤在狭小的室内呈现出某种毫无血色的白,眉眼却又异常深晦,“没有,刚才有点想吐,现在没事了。”
“开门。”岑听谰的语气彻底冷下来。
冉遗一动不动。
“我再说一遍,开门。”短短七个字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意味。
“……”
“你开不开?”
排气扇嗡嗡运作着,冉遗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行。”岑听谰意味不明地吐出这个字,转身走出卧室,最后在冉遗耳畔响起的是猛烈摔门声。
冉遗靠着门板一动不动,整个人似要凝固成一尊精美冰冷的雕塑。
空气逼近凝滞,犹如陷进粘涩的胶体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静蚕食着这处逼仄空间内的所有物体,也蚕食着冉遗的呼吸。
——这样才对。
冉遗缓缓闭上眼,艰难地咽下喉头泛起的酸苦硬块。
岑听谰本来就不该跟他有过多牵扯。
如此一来刚好可以退回原本的关系,裘行砚也就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在岑听谰身上,只不过……
冉遗的唇抿得极紧,连他都自己都不曾发觉。
……本来是想待到明天再离开的。
现在估计是不行了。
漆黑纤长的睫毛翕动着,数秒后,冉遗睁开眼直起身,从睡衣口袋中掏出通讯器,准备将原定计划提前。岂料下一刻——
——砰!
玻璃窗应声而碎,玻璃渣四散飞溅,岑听谰双手攀住外墙雨水管一脚蹬进室内,跳下窗台,踩着满地碎玻璃大步朝冉遗走来。
冉遗瞳孔猛缩,“你——”
岑听谰一把摁住冉遗的肩将人猛地顶在墙上,困在自己与墙壁间。他低下头,手掌强硬地抵住冉遗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下颌拉出脆弱纤薄的弧度。
“哪里难受?”岑听谰直视着冉遗的瞳孔,神情森冷到极致。
这个姿势其实相当亲昵,或者可以说缠绵悱恻。两人胸膛相贴,冉遗的睡衣甚至被岑听谰崩掉两颗扣子,露出大片白净细腻的肌肤,隔着薄薄衣料感受到岑听谰偾发的肌肉。
他喘了口气:“你怎么——”
“我问你哪里难受!”岑听谰提高音量。
“……我真的没事。”冉遗垂下眼睫,许久才发出强行压抑后干涩的声音:“你怎么过来的?从卧室的窗户翻过来?”
“不是,卧室的窗户被我封死了,翻不过来。”岑听谰将手放在冉遗的额头上,发现温度正常后又去扯他的睡衣查看有没有外伤,“我从顶楼荡下来的。”
“你发什么神经?”冉遗蹙眉按住他朝睡衣里探的手,指尖带着心有余悸的微颤,“那是四楼,13米,你不要命了?”
“其实可以撬锁,我之前闲来没事试过,得撬一阵子。”确定冉遗的确没事,岑听谰抬手箍住冉遗的腰,用一种几乎要将人嵌进身体的恐怖力度扣住他。
岑听谰将头埋进冉遗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但我等不了。”
“我怕你真出什么事。”
岑听谰咬着牙一字一顿,“冉遗,我怕你出事。”
“……”
冉遗身形微顿,肩膀却释然地泄了力,像是终于等到铡刀落下的那个瞬间。
穿堂风倏忽而过,冉遗踩在满地的玻璃碎渣里抬手回抱住岑听谰。察觉到冉遗的反应,岑听谰的呼吸愈发粗重。
他的手臂僵得可怕,肌肉硬如烙铁,那是过度紧张后的应激反应。
冉遗迟疑着,学着从前冉初禾的模样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岑听谰的脑袋。素白手指陷进Alpha浓密的发间,冉遗抿了抿唇,嗓音低而柔缓。
“我没事。”
“我在这里,我没事。”
……
“——我真没事。”卧室内,岑听谰坐在床边攥住冉遗拿着碘伏棉签的手,制止他的动作,“小伤口而已,没必要。”
况且Alpha的伤算什么伤,算勋章。
“闭嘴。”冉遗甩开岑听谰,冷淡细致地将碘伏涂抹在岑听谰额角的伤口上。
“就这点伤口还需要消毒?”岑听谰揽住冉遗的腰肢,将人锁在两腿之间,感受着对方深陷的腰窝带来的触感,“宝贝儿,你也太看不起你前夫了。”
“只要是去救你,别说是四楼,四十楼都没问题。大不了摔成烂泥,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咱俩还能做个地府鸳鸯,如果你没事那更好,到时候我就变成鬼跟在你身边看你变成小寡妇给我哭坟给我烧嘶——!”
冉遗面无表情地把棉签按在伤口上碾过,“你再说一句试试。”
岑听谰:“……”
“行,我不说了。”岑听谰识趣地噤声。他抬眸望向冉遗,后者的面孔沉静昳丽,犹如蒙着一层浅薄的光晕。从岑听谰的角度看去,被崩掉顶端扣子的领口幽深,锁骨处盛着恰到好处的阴影,再往下的肌肤隐没在睡衣里,无法再窥探分毫。
但岑听谰清晰地知道那里抚摸上去的触感,柔软而温热,让人不可自抑地从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想要弄脏的冲动。
“冉遗。”岑听谰的喉结滑动两下,收回目光,与冉遗重新对上视线,恳切而阴翳的神情落在那人剔透的瞳孔里,“我知道你刚才是因为什么不高兴。”
“所以……看在我也不想变成鳏夫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还有裘行砚,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冉遗的动作顿住。
铁锈味的风掠过雪原,穿过实验基地百万伏的铁丝电网割在冉遗的身上。细微的嘶喊混杂着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化作尖锐恸哭,那些年幼的亡魂在地下室的角落哀嚎着,乞求着,最终归于磁带里冉初禾疲惫而轻柔的低语。
“——不要轻信魔鬼。”
不要轻信魔鬼,不要向往理想乡。
冉遗捏着棉签的手不可自抑地痉挛,而后被人强势地攥进掌心,熟悉的温度和安全感沿着血管传遍四肢百骸。
冉遗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裘行砚,是我的养父。”
“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憎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