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尖锐的警报声刺破天穹,响彻整座Ⅲ号实验园区。闸门道道落锁,疯狂明灭的警报灯光打在每一处角落,将原本纯白的墙壁涂成深红。
铺天盖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男孩穿着睡衣站在虚掩的门后,怯生生地看着荷枪实弹的安全员大步奔过走廊,每个人脸上都布满狰狞的惶恐。
“跟上!快跟上!”
“E区试剂库房爆炸!快!!”
“报告!Q区缓冲间发生自燃!火马上要烧到中控室了!”
“会长下令封锁整个园区!所有人立刻撤离!!”
——发生什么事了?
男孩推开门走出房间,茫然地看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防爆部队,随即转动眼珠望向被炸碎玻璃的窗外,瞳孔猝然紧缩。
不远处仓储库房与研发办公楼火势漫天,庞大的立式拱顶储罐不断泄出刺鼻液体,火舌层层叠叠窜动,将所有建筑连成一片火海。
周遭不断传来消防警报和爆炸声,焦糊味直冲鼻腔。男孩翻过窗户赤着脚踩在雪地里,朝那幢最熟悉的办公楼跑去。
妈妈呢?妈妈在哪里?
“妈妈……妈妈!”男孩顶着迎呼啸的风拔足狂奔,稚嫩的脸颊上满是飞灰。从天而降的雪落在土地上,随即被卷进火舌里,消散在魔鬼一样的嘶嘶燃烧声中。
“妈妈你在哪里!你不要有事,不要丢下我……”
男孩实在跑不动了,跪坐在断壁残垣里,透明温热的液体糊了满脸,他哭得哽咽又无助,像是被名为命运的捕兽夹抓住的幼兽。
“妈妈……”男孩仓惶地抹着眼泪,“我害怕,你在哪,你去哪了……”
“这里!”陌生的男声兀然出现在男孩身后,全副武装的Alpha一把抄起男孩抱在怀里,边冲出火浪边摁住耳麦:“报告会长!人找到了!”
男孩被搂得动弹不得,疯狂在Alpha怀中挣扎,“放开我!你是谁?!放开我!”
但于事无补,11岁的孩子根本撼动不了成年Alpha的力量。
男孩被Alpha死死抱住穿过炽焰滔天的废墟,一路冲出园区,最终被交到某位骨相深邃立体、明显是东南亚裔长相的男人手中。
如果[门徒]成员在这里,一定能认出那是他们的首领丹斯顿·李。
丹斯顿拎猫崽子般从Alpha手中拎过男孩,将他甩进身后的武装直升机里,径直一跃跳上机舱扒住驾驶员的座位命令:“走!”
螺旋桨轰鸣而起,狂风穿透整个机舱,将男孩单薄的衣摆吹得来回翻飞。男孩被甩得晕头转向,趴在座位上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坐起身,无措地望向坐在对面的年轻Alpha,嗫嚅着喊出那个称呼:“裘叔叔……”
男人的神态优雅到根本不像刚从爆炸中逃脱,他朝男孩露出微笑,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不易察觉的鼓励和引诱:“小遗,过来。”
男孩下意识要去握男人的手。
轰——!
半空的直升机被爆炸震得猛晃,男孩收回手踉跄跑到舱门边向下看去——
整座Ⅲ号实验园区全都陷在翻涌的黑红浓烟里,烟柱直冲半空,将落着雪的苍穹染成浑浊的灰黑色。火星四散飞溅,玻璃、砖石和金属构件被冲击波直接掀飞,砸在各路的管线通道上。
机身持续颠簸,男孩如梦初醒般一抖,跑到男人面前,扒着他的膝盖哀求:“裘叔叔!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救救妈妈!”
“你说过的!”男孩的脸血色尽失,满是透明的泪渍,“你说过妈妈是你最器重的师妹,能不能求你救救她,妈妈还在下面……”
男人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抚着男孩额前的碎发,像在逗弄自己最满意的人偶,“我救不了冉初禾。”
男孩喃喃地问:“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在爆炸里了。”
“不,我不信……我要去找妈妈……”男孩甩开男人的手,想要直接跳下直升机,结果下一秒就被旁边的丹斯顿拎着衣领重新摁回男人面前,“小兔崽子往哪跑?!”
“不、不、不——!”男孩哭得撕心裂肺,“你放开我!我要和妈妈一起!”
“让我下去……让我下去!”
“冉初禾回不来了。”男人神情平静地从丹斯顿手里接过男孩,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宽厚的手掌牢牢抵住男孩的后背,那是一个极具掌控感的姿势,“再也回不来了。”
泪水簌簌滚落,男孩琉璃般的黑白眼瞳颤抖着,映出面前男人温文俊雅的面孔,以及他未曾发觉的、隐匿的恶意。
“你要记住这一天,小遗。”
“永远记住这一天。”
男人用指腹替他拭去眼泪,声音悠扬得如同从原野奔来:“记住冉初禾是怎么死的,记住自己的仇人是谁,记住这一刻的[死亡]于你……是怎样刻骨铭心的感受。”
“记住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那个叫岑明远的男人。”
“……”
“……”
直升机急速掠过沦为火海的实验园区,漫长沉默过后,稚嫩凄厉的哭声从机舱内传出,划破天际,盘旋在广袤的切尔斯基山脉上空,最终消弭在无垠雪原中。
犹如一首旷远交织的挽歌。
·
冉遗猛地睁开眼,急喘望着天花板,神情是一种惊惶到极致的空茫。
岑听谰睡前留的夜灯散发着莹润微光,将冉遗的影子投射在天花板上,显得模糊而单薄。
“怎么了……”岑听谰抬起被冉遗枕着的手臂揽住他,将冉遗带进怀中,熟稔地揉了揉他的后脊,语气还带着半梦半醒的含混:“又做噩梦了?要不要喝点水?”
冉遗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在浓重的苦楝杜松酒气息里闭上眼,声音被密不透风的怀抱闷得瓮声瓮气:“……没做噩梦,就是突然醒了。”
岑听谰动作微顿,松开冉遗坐起身,默不作声地借着灯光打量他,连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没有放过。
“真没有?”岑听谰眯起眼。
“没有。”冉遗在岑听谰的注视下躺得四平八稳,喉咙里藏着不着痕迹的嘶哑:“我困了,睡觉。”
岑听谰默然片刻,转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仰头将水一饮而尽,随即按住冉遗——唇齿纠缠,温热的液体被舌尖卷进冉遗的口中,细密微弱的水声散落在卧室内,升腾成某种暧昧不明的热潮。
“唔……”冉遗抬手抵住岑听谰赤|裸的精壮胸膛,水渍缓缓从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滚落,将锁骨处的肌肤洇出湿漉漉的半透明光泽,“都说了、唔——!我不渴……”
……
终于,岑听谰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冉遗,但没松手,按着冉遗的后颈衔住他略微红肿的唇,犹如在品尝某种令人沉醉的珍酿,“嗓子都哑了还说不渴,骗鬼呢?”
“现在喝完了。”冉遗无动于衷地任岑听谰动作,忽略掉嘴唇上传来的微弱刺痛,“睡觉。”
岑听谰低低地笑起来,胸膛的震动沿着赤诚相贴的皮肤传来。
“好,睡觉。”岑听谰用空调被将冉遗裹起来,把人重新搂进怀中,手臂自然地横在冉遗脑后,手掌牢牢箍在冉遗肩头摩挲着。
“……别怕。”岑听谰忽然开口。
冉遗没有睁眼,纤长的睫羽却在扑朔抖动。
“不管梦见什么都过去了,不用怕。”
“有我在。”
“……”
冉遗侧过身默不作声地睨着岑听谰,无机质玻璃珠般的瞳孔里映着难以言明的暗流。
“不是要睡觉吗?怎么这么看着我。”岑听谰扯扯唇角,语调轻佻:“还是说冉督检想做点午夜场做的事?”
冉遗:“……”
冉遗冷漠地转过身,将后背留给对方,“睡觉。”
偌大卧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不知过去多久,细微的呼吸声在冉遗耳旁响起,滑落在整间卧室。冉遗目光清明地睁开眼,慢吞吞地挪开岑听谰箍在他腰间的手,撑着床沿坐起身,动作轻盈到连锁链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微型通讯器在夜色里无声地闪了闪红光,冉遗身形微顿,拿过耳钉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露台,背靠着露台边垂眸把玩那枚通讯器,“说。”
“督检官,都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沈致沉稳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
“督检处交给情报组组长暂理,后天下午两点我去地下停车场接您。不过到时候得先去一趟纠察处,岑纠察说出发前需要见您一面。”
“嗯。”冉遗手肘搭在露台边缘,仰头望向漆黑天幕,神情与语气都极淡:“我让你调查的东西呢?”
“目前有一部分进展。”沈致肃声道:“四天前岑纠察的确派过一支巡勘小组暗中前往西集铺调查情况,但第二天凌晨3:58的时候就已经失联,后来始终都没有消息。岑纠察两天前向ISC总部申请了搜查令,但一直没有批下来,总部给的理由是裘会长人不在祁陵,批不了。”
冉遗对这个理由不置可否,转而问:“西集铺在当地归谁管?”
“归孟清然孟纠察官管。”沈致略有迟疑,“但……”
“怎么?”
“孟清然半个月前在家里无故暴毙了。”沈致的语调很沉,“院方给出的诊断是爆发性心肌炎,但没有进行尸检,尸体当天半夜直接火化了。”
冉遗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不着痕迹地叹出一口气,“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沈致补充,“姜司裁得知巡勘小组失联以及您准备亲自去一趟西集铺之后,让我给您捎句话。”
“她说——”
“被称作[满穗]的不一定是指单独某一个人。”
“……嗯。”
冉遗许久没再开口,猎猎凛风掠过露台擦过他的衣角,露出一截在夜色里白得几近淌着微光的后腰。
须臾,低微的咳嗽声沿着信号传进通讯器里。
沈致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波澜:“督检官,您的发|热|期是不是快到了?您还在岑听谰家里吗?需不需要我——”
“沈致。”冉遗堪称冷酷地打断他。
对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做你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