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管得宽。”
岑听谰阴恻恻地重复,他盯着冉遗的手指默然片刻,视线沿睡衣领内深陷的冷白锁骨向上,最终定格在脖颈纤弱模糊的血管上,“我就是管得太宽了才会把你弄过来好吃好喝地当祖宗伺候。”
冉遗手指不着痕迹地微蜷了下,面上仍波澜不惊:“没人要求你这么做。”
——没人要求你这么做。
回想起先前冉遗昏迷时温热粘腻的血浸满手掌的可怖触感,岑听谰意味不明地点点头,看也不看将冉遗丢过来的锁链扫下床,“你说我管得宽,可以,那我们聊点不宽的。”
“三年前我哥那么着急把我丢去休斯顿,里面少不了你的运作,甚至这个决定最开始是你先提出来的,我没说错吧?”
冉遗权当没听出岑听谰的言外之意,“岑家以后注定会交到你手上,出去读个MBA再回来对你来说没什么坏处。”
“是没什么坏处。”岑听谰轻嗤一声,“相反,收获颇丰。”
“我那个时候的生活很简单,上课,轰趴,无聊了就出去炸街。其实当时我想过偷偷回国见你,结果还没登机信用卡就被岑听译停了。当然我也没放过他,卡着国内凌晨三点半对着岑听译的手机一通狂轰乱炸完就把信用卡撅了丢垃圾桶了。”
冉遗:“……”
“后来我想着在休斯顿待上个一年半载说不定可以忘记你,但天意弄人,某件事后我结识了北美分部ISC的会长亚尔曼·奥利弗,以个人身份通过考核,加入了X部队,后面一路晋升成为队长。而在那之后我接到的任务——就是调查联邦稽查总署派去侦办某个案件的8名探员全体失联一事。”
“你说巧不巧,冉督检?”
岑听谰注视着冉遗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孔,唇角弯起,露出某种戏弄猎物的恶劣,“FIA探员调查的不是别的,就是15年前西伯利亚的Ⅲ号实验室不明缘由爆炸、后来由裘行砚一手定案的那桩事故。”
“当时驻扎在基地的研究员和被试志愿者一共329人,一夜之间全部灰飞烟灭,连骨头渣都不剩。事故发生第二天实验室名义上的负责人陈霖晔,也就是陈博文的哥哥就跟着吞枪自尽了。以及……之后通报的死者名单里,有位名叫冉初禾的高级研究员,跟你母亲的名字一模一样。”
冉遗如水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波澜,他抿了抿唇,瞳孔黑得犹如不掺杂质的石英,“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岑听谰抬起手,狎昵地揉弄着冉遗的唇角,抚过那些因强行标记而被他自己啃出来的伤口,“我想说的可就太多了。”
“你昏迷的这几天我让莉莉,哦,就是你的那个小迷妹,她一直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暴殄天物,所以坚持不懈怂恿她哥撬墙角来着。”
“我让她黑了纠察处的安控信息库,想要去查关于PSGC计划的资料和临床实验数据,毕竟当年上一任纠察官,也就是我父亲岑明远也参与过Ⅲ号实验室的项目,信息库里按理来说会保留一部分记录……”
冉遗没什么情绪地拍开岑听谰的手,“早知道就该让岑听译把你送到刚果当个三年只会爬树的野人再回来。”
岑听谰反手抓住冉遗将他重新拽到自己面前,“但莉莉什么都没查到。”
“信息库里太干净了,就像是有关PSGC计划的资料早就被人为删除了一样。”
岑听谰凑近冉遗,望进那双盛着他倒影的漂亮眼眸里,“整个祁陵有这个权限的除了岑听译就只有你和姜落银。”
冉遗默不作声地后仰,脖颈拉出平滑优美的线条。
“我不觉得姜落银那个抖S妹控会掺和进这堆陈年破事里。”岑听谰追上去,随即一个温柔强势的吻轻轻落在了冉遗鼻尖,“所以你和岑听译到底在谋划什么?”
“既然你都能和他合作,不如也考虑考虑我?”
冉遗没有动,像是被牢牢钉在了原地,他的睫羽急速颤抖着,连指尖都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泛起酥麻。
“我哥能帮你的现在的我也能帮你,你完全可以像三年前那样继续利用我,我心甘情愿。”
冉遗张了张唇,没能说出半个字。
坦白而言,冉遗并不习惯吻鼻尖这种堪称温情的动作。
年幼时冉初禾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很少,相处时间基本仅限冉遗入睡前。
彼时冉初禾会为他讲睡前故事,轻柔地哼唱摇篮曲哄他睡着,但在那之后,无论多少次的半夜惊醒冉初禾都不会在他的身边,每当冉遗睁开眼,看见的就只会是空荡荡的卧室。
而在与岑听谰交往的两年间,岑听谰也更倾向于用那种粗暴、甚至带有羞辱和强迫臣服的方式对待冉遗,尤其是在接吻和做|爱方面。
比起情人间的温存,做|爱时岑听谰对他更像是一种原始野蛮的撕扯,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冉遗后颈的腺体都布满齿痕,其他地方更是没法入眼。
除开需要伪装这一因素外,冉遗更多的是在用这种方式补偿岑听谰,期望用这种引颈就戮的姿态能够代替那些无法说出的话,消解自己的负罪感。
——告诉他吧。
冉遗清楚地听见心底有道隐秘的声音在蛊惑他。
把一切都告诉岑听谰,你就解脱了。
从此那些蔓着苍茫血色的过往都可以堂而皇之分担给另一个人,听他对自己说没关系,说那不是你的错,说该死的另有其人,和你没关系,然后所有的罪恶和痛苦就都可以烟消云散。
“……”冉遗闭上眼,冰封般僵冷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近乎哽咽:“岑听谰,你听好了。”
“———你听好了!”姜满月猛地踹开卫生间的门,一把夺过冉遗手中沾着血的美工刀,“我马上就给岑听谰打电话让他回国,你哪都不许去!”
“不行。”冉遗的声音冷淡又虚浮。
“为什么?!”姜满月用纱布死死按住冉遗几乎被血浸透的手腕,“我再不找个人贴身看着你他爹的就要把自己弄死了!”
“他这个时候回来,裘行砚不会放过他的。”
冉遗眸底满是憔悴的血丝,面孔却依旧有如上天眷顾般美得惊人,“之前在实验室旧址的时候他就差点死在我面前,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所以你就要把自己整死在我面前吗?”姜满月满脸抓狂,“算我求你了冉遗,能不能用不那么恐怖的方法熬过发|热期?不然等岑听谰回来抱着你的骨灰盒哭都没地方哭。”
冉遗久久沉默着,深重孤绝的疲倦感从他的躯体深处缓缓渗出来。
最终,他在满地暗红的血渍中答应了姜满月,“好。但相应的,你不能告诉岑听谰任何实情,所有事都要对他保密。”
“如果他也搅进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
“你听好了,不管你从岑听译还是别人那得到过什么消息,都和你无关,别再自作多情了。”冉遗的嗓音极低,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我根本懒得利用你,也不需要你帮忙。”
“一点都不需要。”
冉遗说话时始终没有睁开眼,他的容貌原本是秾丽到极具冲击力的,此刻却又有隐约的脆弱感从动作中显露出来,就好像……冉遗其实并没有如他展现出的那样从容,他其实有点难过。
然而那点微妙到像是岑听谰错觉的难过一恍而逝:“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让这个不识好歹的前男友从家里滚出去,然后领着下属直接搭专机回休斯顿。”
岑听谰攥着冉遗的腕骨,没接话,但浑身肌肉绷得很紧。
冉遗睁开眼,白净的眼皮上冷冽到像挂着霜,“还需要我说得再直白一点吗?”
“……谢聿说的一点都没错。”岑听谰一错不错盯着冉遗,几乎是无声地笑起来,“宝贝儿,你可真是——”
“美人面,蛇蝎心。”
·
自那日后,冉遗便拒绝跟岑听谰再有任何交流。
那根纯金锁链重新回到了冉遗的手腕上,甚至被岑听谰细致地裹上软垫、缩到最小圈,在确保不会磨破皮肤的同时杜绝了冉遗再次掰断手指的可能。
冉遗对此没什么反应。
被关在卧室的这些时日他和往常一样生活,偶尔会用一种漠然而置身事外的眼神远远望着岑听谰,就好像先前的那些争锋相对全都不复存在,他们再次回到了三年前快要分手的时候。
这种氛围令岑听谰无端感到焦躁,似乎有什么被封在岌岌可危的冰层之下,他抓不住也摸不着,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像困兽般固守着这种虚无的宁静。
在此期间岑听谰联络了文森特,得知纠察处的内鬼已经被揪出来后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莉莉丝顺着底层根库的删除记录再继续查下去。
“还有,抽调一支分队二十四小时监视纠察处和岑听译。”岑听谰懒地散坐在沙发上,目光远远落在二楼走廊紧闭的卧室房门上,“我倒要看看岑听译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
“监视?”文森特的声音听起来略显为难,“队长,亚尔曼会长让我们这趟只是暗中调查,主要还是把那些失踪的探员安全带回FIA,您这样……”
“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派尼禄和弗兰克斯他们去查了。”
岑听谰起身走进厨房,将手机免提搁在料理台上,“莉莉昨天和我说岑听译最近快住在纠察处了,一堆人忙得焦头烂额,应该不止是内鬼弄死了秦肃延的事需要他处理。”
岑听谰掀开锅盖,松露菌野炖竹丝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皮肉薄而透亮,山参饱满软糯,汤底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所以要你抽调一队人手监视纠察处所有骨干的动向,随时汇报。”
听见碗筷碰撞的动静文森特忍不住问:“队长你在干什么?”
“炖汤。”岑听谰细致地将汤盛好放在托盘里,准备待会送上二楼,“冉遗身体不好嘴还挑,太冷不吃太烫不吃太油太腥的也不吃,葱姜蒜香菜肥肉内脏一概不碰,他那个体质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硬生生把自己饿成那样的。”
“哎他以前在休斯顿刚认识你那会也这样吗?”
文森特:“……”
他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开个玩笑。”话虽如此,岑听谰的声音却没有半点笑意,文森特敏锐地听出隐藏在内里的压迫感和森迫,“现在大部队已经在祁陵境内,尼禄抽了其中一支走,剩下的人里你可以随便挑,我就是要纠察处所有干部、各组组长以及岑听译本人的行踪和动向,明白了吗?”
“我一定要知道冉遗到底瞒了我什么。”
“不瞒你,真的。”卧室内,岑听谰将托盘放在移动桌板上,把汤匙塞进冉遗手中,邀功似得朝他挑了挑眉,“这汤我炖了快三个小时,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冉遗面无表情地与岑听谰对视片刻,随即低下头安静喝汤。腕间的锁链随着动作发出喀拉拉的动静,听得岑听谰不自觉眯了眯眼,某种阴鸷而诡异的满足感瞬间从胸腔内升腾而起。
——这样不是很好吗?
岑听谰居高临下地盯着冉遗想,就算面前这副场景同三年前没什么区别,依然是镜花水月的假象,至少他还能把人牢牢攥在手里,至少这一刻是真实的,冉遗也是真实的。
冉遗喝汤的动作相当斯文,嘴唇被汤渍浸润出丰沛的触感,脸色却白得趋近透明,整个人呈现出病态到以至于怵目惊心的憔悴感。
他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锁骨深陷得厉害,光洁细腻的肌肤上淌着匀净的光,但某种沉着肃冷的气度依旧能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那是在岑听谰看不见的地方被强行淬炼出的神韵。
岑听谰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走到冉遗身边坐下,“怎么样,汤还合你的口味吗?”
冉遗一言不发地点点头,蓦地,捏住汤匙的手顿住。
“怎么了?”岑听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