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遗的目光落在汤里,半块被煎得表皮焦黄,已经挛缩的鸡肉就这样躺在碗底。
“哦,可能是之前煎的时候没注意,糊了,我再去给你盛——”
冉遗放下汤碗捂住嘴冲进卫生间,随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里面响起。
“咳咳咳咳咳——!”
喉咙深处的异物感令冉遗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抬手抓住衣领,痛苦地喘息两声,最终趴在洗漱池边剧烈干呕起来。
冉遗的身体俯得极低,背部的蝴蝶骨凸起嶙峋的弧度。他没能吐出什么东西,抖着手正准备打开水龙头,下一秒就被岑听谰拦腰带进怀里。
“张嘴。”岑听谰单手扳起冉遗的脸,卡住他的下颌将水杯递到唇边。“唔——!”温热的液体沿着冉遗的喉管涌进食道,抚平了那股猝不及防来的干呕感。
岑听谰放下水杯将冉遗揽进怀中,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点没有?”
冉遗轻微脱力地靠在岑听谰怀中平复几秒,随后挣了挣,面孔是种犹如被水浸透的瓷白,“松开。”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岑听谰没松手,掌心抵在冉遗的后颈上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冉遗的喘息略显急促,“没怎么回事,就是突然不太舒服,吃点药就行。”
岑听谰动作微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冉遗:“……”
“滚。”冉遗推开岑听谰,打开水龙头朝脸上泼了捧水,恢复成原本沉静的模样,“把姜满月喊过来,我只吃她开的药。”
“没问题宝贝儿。”岑听谰将毛巾递给他,狞笑道:“她敢来我就敢把她宰了埋家门口。”
冉遗关掉水龙头直起身,同岑听谰对上视线,漆黑的睫毛上还坠着透明水珠,“……你到底对她有什么怨念?上次我提起她你也是这个反应。”
“没有啊,没什么怨念。”岑听谰耸耸肩,动作轻柔地替擦掉冉遗脸上的水渍,“和你认识十几年还共享秘密的是她又不是我,我能有什么怨念。”
“我就是单纯觉得她想算计又算计不明白的样子很蠢,刚好我又有厌蠢症,仅此而已。”
“这完全是污蔑。”姜满月义正言辞地朝冉遗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这完全,是、污、蔑。”
“知道了。”冉遗穿着睡衣靠坐在床边,捧着白瓷杯抿了口冲剂,氤氲白雾模糊了他唇角浅淡的笑意,“知道你套路岑听谰不成反被他套话了。”
“我——”姜满月噎住。
“话说今天这出真不是你用的苦肉计啊?”姜满月将体温枪抵在冉遗额前,滴一声轻响后,“37.6℃,有点低烧,我给你开的药记得按时吃。”
“不全是。”冉遗将泛着热气的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前几天的确一直在想怎么出去,今天正好赶上这个机会,干脆就将计就计让岑听谰把你喊过来。”
“说真的,你得去看心理医生。”姜满月严肃起来,“你现在的躯体化越来越严重,舍曲林对你已经基本没用了,我就算再怎么开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再说吧。”冉遗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岑听译那边什么情况了?”
姜满月一窒,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答:“岑听谰派过去的人还是有点东西的,那个据说追求过你,叫什么文森特·琼斯的小老外跟岑听译两个人当天就把内鬼揪出来了,是网安组那边的人。”
冉遗神色无奈,“以后无关信息可以直接略过。”
“哦,那个追求过你的小老外跟岑听译两个人当天就把内鬼揪出来了。”
冉遗:“……”
“继续。”冉遗捏着鼻梁摆了摆手。
“后来岑听译从内鬼嘴里撬出来了他背叛纠察处的原因,非常老套。裘行砚许诺了他一堆好处,让他暗地传递消息,并且监视你和岑听译的动向,你们之前一直找不到Ⅲ号实验室新址的线索就是拜他所赐。”
“知道了。”冉遗颔首,侧脸在壁灯的柔光里泛着忽明忽暗的光影,“之前我从秦肃延嘴里审出了倒卖实验室腺体货品的中间商,是一位在西集铺当地被称作[满穗]的Omega,以前帮裘行砚做过事,目前行踪不明。据秦肃延所说很少有人能直接找到他,陈博文要见他也是打通了很多层关系。”
“西集铺镇?”
姜满月愕然,“那个镇子是417国道和古驿道的交汇地,从前靠煤矿发家,现在都是一些砂石厂和小作坊,几乎没什么流动人口。你确定那里有人能够接触得到裘行砚,并和Ⅲ号实验室扯上关系?”
“不确定。”冉遗面色凝重,素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点着床头柜面,“我不在的这些天岑听译那边应该派人去西集铺打探过情况,你有听到什么消息吗?”
“嘶……”姜满月狐疑地挠挠下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回事。”
“两天前岑听译在会议室发了很大一通火,我当时路过听了一耳朵,但没敢细问,后来听技侦组长说巡勘小组前阵子因为执行什么机密任务直接全军覆没,一个人都没回来。”
冉遗的声音止不住地发冷:“全军覆没?”
“对。”姜满月点头,“如果他们去的地方真的是西集铺,说明那里至少有小规模的武装部队,甚至是重型热武器。不论有没有获得当地上级的许可,里头都绝对有猫腻。”
冉遗闭上眼靠在床边默然片刻,眼下皮肤蒙着不甚明显的青黑,那明显是贫血和睡眠不足带来的症状。须臾,他坐起身朝姜满月伸出手,腕骨上的锁链晃得叮啷作响,“有带微型通讯器吗?”
“你要干什么?”姜满月警铃大作。
“我要带人过去一趟。”
“你疯了?!”姜满月下意识喊出声,反应过来后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紧闭的卧室门,随即转过头压低音量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要怎么带人过去?继续打拮抗剂恢复成Alpha吗?拮抗剂的时效只有48小时,你现在没暴露全靠出院前我给你注射过长效抑制剂。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快扛不住副作用了,上次那一下就差点要了你的命,你想再冒一次险?”
“还是说你这次想直接在岑听谰或者其他什么人面前当场变回Omega?!”
“……上次是意外。”冉遗垂着漆黑睫羽,敛去了眸底闪动的神色,“后面我会尽量避开在身体不适的时候打,副作用不会很严重。”
姜满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这个见鬼的西集铺你就非去不可吗?”
“……”
“我知道了。”许久,姜满月深深叹出一口气,将伪装成耳钉的微型通讯器交给他,“准备什么时候走?我让实验室那边再加急给出几支副作用没那么强的拮抗剂。我话先说在面前,削弱版拮抗剂的时效也会缩短,只能维持30个小时左右,你打的时候注意点。”
“嗯,知道。”冉遗接过通讯器握在掌心,通讯器坚硬的棱角硌得手掌略微发痛,但他没有松开,“我打算两天之后出发。”
姜满月不明所以,“嗯?两天后是什么宜出行的良辰吉日吗?”
“不是什么良辰吉日,只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
“为什么?”
冉遗摊开掌心,那双向来冷情的眼眸在这一瞬竟然是沉重而恻然的。灯光映在通讯器表面的碎钻上,一跳一跳地闪动着细弱的微芒,像深埋不知多少岁月、几欲滚落的眼泪。
“如果这趟顺利的话,一切很快就会尘埃落定。等到那时我大概率已经卸任了,或者干脆……总之不论最后结局如何——”
“这都是我和岑听谰的最后一面了。”
·
“情况怎么样?”
岑听谰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旋转楼梯前望向姜满月,嗓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冉遗还好吗?”
姜满月拎着药箱站在楼梯口,揉了揉眼含糊道:“还行吧……就那样,有点肠胃感冒,我已经让他吃过药了。”
岑听谰站在原地沉默几秒,神情难辨地开口:“几天没见冉遗给你感动哭了?”
“……”
姜满月没好气地翻他白眼,忍着把药箱直接扣在岑听谰头上的冲动走下楼,“我感不感动关你什么事?家住河边管那么宽。”
“行,好走不送。”岑听谰侧过身朝她摆出送客的手势。
然而等到姜满月走到玄关准备换鞋时,岑听谰猝然出声喊住了她:“等等。”
姜满月不耐烦地转过身,“又有什么事?”
“冉遗不高兴的时候,你觉得怎么哄比较合适?”岑听谰倚着楼梯扶手若有所思。
姜满月满头问号:“蛤?”
“那什么,咳咳。”岑听谰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之前话说得有点过火,把冉遗惹生气了,这几天都没怎么理过我。当然他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我做的饭每次都吃的很干净,搂着他睡的时候也基本不反抗,偶尔睡熟了还会把脸埋进我怀里,不是给他亲急眼了一般也不会踹我,除了不怎么理我之外其他问题一点都没有。”
姜满月眼神怜悯,“你真是活该啊。”
“所以该怎么哄?”
姜满月顿了顿,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这个简单。”
“现在立刻马上直接推门走进去,把他摁在枕头里然后跪在床上在他面前大喊你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之火,最后虔诚地亲吻他的手背再磕三个响头说老婆我爱你就行。”
“他吃这套?”岑听谰明显不信。
“说不定呢,不试试怎么知道。”姜满月换好鞋推门离开,“走了,不用谢,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
“——我去你大爷的姜满月!”
岑听谰怒不可遏的控诉从手机那头传来,听起来似乎恨不得沿着卫星信号爬过来弄死姜满月,“还五星好评,老子台词还没说完就被扇了一耳光!”
“噗——”疾驰的SUV里,姜满月在后座笑得直抖,“我敢说你还真敢这么干啊?”
“姜满月。”冉遗清冽冷淡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姜满月瞬间笑不出来了,正色道:“呃嗯,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以后再跟岑听谰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把你上次乔装混进特勤组被我揪出来的事告诉姜落银。”电话被挂断,冰冷的忙音一声声响彻在车内。
姜满月:“……”
呵呵此超绝恋爱脑人妻这么快就跟对面统一战线是几个意思?